遲來的春天

我裹cashmere披肩,再把自己重重包圍在棉被子裏,呆在沙發上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天氣太冷的緣故,鋼筆的墨水凝住了,那會讓我的編輯非常生氣。我的習慣是用鋼筆寫了稿子,再請人用電腦打出來。我也希望能如期交稿,而墨水卻凝住了,真遺憾。更迫切的問題是,我現在肚子很餓,而我卻動彈不得,我無論如何不能離開這個棉被窩子。不是說全球暖化嗎?這叫什麼他媽的暖化?

「喜馬拉雅山冰川正以比其他冰川更快的速度融化,若維持現時速度,冰川很大機會在2035 年前消失」——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的報告是這樣說的。因為這份報告,我每次開冷氣、搭飛機、飲紅酒和呼出二氧化碳,都會深感內疚。正當我內疚到幾乎想行路上北京,我從報上得知IPCC主席帕喬里每天由司機駕車接載上班,行走那區區一點六公里路程,他那四輛環保電力車呢?都在停車場內封塵。

那是「聯合國」什麼什麼委員會的報告。我不懂科學,但我覺得「聯合國」好勁,諾貝爾評委跟我想法一致,2007 年把和平獎頒予IPCC。那時,世人並不知道原來那報告的資料是從一篇學生論文中抄出來的,更不知道「喜瑪拉雅山冰川會在2035年前消失」的說法,不過抄自雜誌的訪問,未經驗證,兒戲過中學生的通識習作。

IPCC 主席帕喬里承認有關錯誤,又鬼拍後尾枕自爆報告更多錯處。我一看,good gracious!印度賓德爾冰川融化的速度應為每年二十五點三米,那報告竟誇大至一百三十五點二米!喜馬拉雅山冰川現在的面積,明明只有三點三萬方公里,那報告夠膽死老作話五十萬方公里!那是科學報告還是科幻小說?名為「專家」,實為「老千」,難怪茅山師傅都可以理直氣壯的說「性交可以轉運」!

我Daisy都已經算無賴,誰知一山還有一山高,帕喬里雖承認報告出錯,卻死「大方向」沒錯。「理性的人會眼宏觀的事,不會受個別錯誤影響,我不會辭職。」他說。Alright,宏觀。他也可以對老婆說:「理性的女人會眼宏觀的事,不會受伴侶個別偷食錯誤影響,我不會停止偷食。」報章報道,帕喬里領導的公司The Energy Research Institute(TERI),因為IPCC 的報告,獲得歐盟和紐約卡內基基金500多萬美元的研究資助,同時向其他私人機構提供有關碳交易的諮詢服務,勁賺一筆。這就叫做「宏觀」。

世界已經進入「迷你冰河時期」。今年北半球的寒冬只是開始,海洋周期逆轉令地球由「暖化」變為「冷化」,預料氣溫將在二三十年內不斷下降——這是誰說的? IPCC核心成員拉蒂夫教授。又是IPCC。

  *         *        *

我在棉被窩裏依然冷得手腳發麻,僵在沙發進入冬眠狀態。電話響,我不動。我一直數,一、二、三、四……總共響了十二下。停了。Jesus,又響!我鼓起勇氣,把手伸出棉被外去拿茶几上的電話,再伸出一點就拿到了,只差一點……加油啊王迪詩……拿到了!

「Daisy,怎麼你還未到?大夥兒在等你啊!」電話裏傳來Felix的聲音。我在〈Days of Being Wild〉這個故事裏,就曾寫過我在倫敦跟Felix和朋友們的生活。他最近從倫敦回港。

「天寒地凍開garden party,你有病嗎?」我問。

「那我們出去吃好東西吧,尖沙咀富臨的新店很不錯呢。」他回港後一直瘋狂地吃中國菜。

「富臨很好,但我知你一定會點鮑魚。放過我吧!這個農曆年我天天鮑魚,吃鮑魚吃到想嘔。你們自己去好了,我要冬眠。」「那我們乾脆去你家吧!」這傢伙興致勃勃。也好,要他們給我買點吃的,我就不用冒嚴寒出外了。

「Wow!你家裏好暖啊!」Felix一進門就喊道,另外還有他妹妹Sonia等十多人,都是經常一起玩的朋友。他們買了食物和醬料,打算在我家裏Shabu Shabu。男的在忙張羅,女孩都鑽進我的棉被窩裏,旁邊放暖爐。

「Daisy,你這暖爐好厲害!個子小小的卻讓沙發四周都溫暖起來。」Sonia說。

「買暖爐嘛,我都算半個專家。」我很得意的說。「風琴式的暖爐,幾乎要把臉貼上去才感到暖,體積又大。我們祖國的出品要好得多,體積小,價錢平,200塊錢就有一個,兩秒鐘就暖,會否爆炸是另一回事。」「Daisy,你抱那個是什麼玩意兒?讓我看看──」另一個女孩又伸手來搶。

「不,這個不能給你。沒有它,我活不成。」

「是暖水袋嗎?」

「不。這是特製的暖包,只要放進微波爐叮四分鐘,就會連續暖七個小時。整個冬天,我一直抱它看書、發呆、寫作、睡覺。」「這種好東西,怎麼從未在百貨公司見過?」「這是狗用的。」眾人張大眼睛看我。「有次到東京,在寵物店買的。」門鈴突然響起,還有人要來嗎?「Hi.」一個英俊的男人站在我家門前,輕描淡寫的跟我打個招呼,臉上的微笑教人多麼懷念。

「Hi.」我嫣然一笑。「沒想到你會來。」然後我們就站在那裏,世界霎時靜止下來。但那並不是教人難受的沉默,我們之間的空氣是流動的,甚至隱隱透一抹甜蜜。自從知道Philip為了我跟人打架,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

我乘沒人注意,悄悄溜進房裏補妝,啟動Plan A緊急應變措施。Felix那傢伙簡直靠害!竟不告訴我Philip會來。好彩我醒,在大夥兒到來前化了一個適合假日的淡妝。女人必須隨時處於作戰狀態,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當我從房間出來,Philip正和Felix在我的客廳打網球,張羅飯桌的事就全推給一班女人。不久,飯廳傳來陣陣香氣。大夥兒圍那熱騰騰的火鍋,好溫暖啊!我們先把肉放進昆布湯裏使湯充滿肉香,然後才放入玉子、蘿蔔等等配料。

「說起來,每次去Daisy的家都好像在打邊爐啊。那年在倫敦過年三十晚,我們不也在Daisy家裏打邊爐?那次你們兩個還好像為了什麼大吵一場呀!」他指我和Philip。

「Really?你們竟然吵架!究竟為了什麼?」大家七嘴八舌的追問。

「忘了。」我說,然後把一片肥牛送進嘴裏。我一輩子忘不了,那次吵架就是為了我的長髮。Philip問我為何從來不把頭髮束起,我說因為我把頭髮放下比較好看,他說:「你老是把臉藏在那瀑布一樣的頭髮後。你在逃避。」那次以後,我們誰也沒再提過頭髮的事。

  *         *        *

晚上,我們開了支Pavillon Rouge,一邊聽Eva Cassidy的Fields of Gold,一邊悠閒地聊。雖然很冷,但我習慣每天到露台呼吸晚上清爽的空氣。真冷啊,冷得都不像香港了,我把披肩拉得更緊。Philip不知從何時起無聲地站在我身旁,我們就那樣一起靜靜的,幽幽的,看蘭開夏道這遲來的春天。

「很久沒來你的家了。」他說。

「嗯,已經很久了。」我和應。

「這個,送你。」他遞給我一個繫絲帶的小盒子。打開來看,是一朵淡紫灰色薄紗做的玫瑰,花蕊是兩顆小巧含蓄的珍珠,是個束馬尾用的髮飾,而且是我慣常愛用的牌子Evita Peroni。

「我想,也許你今年會喜歡束馬尾。」我把玫瑰放在掌心,百般滋味剎那湧上心頭。我想起我們在倫敦邂逅,也想起我們在池畔分手。我以為我們從未真正開始就已經結束,但這玫瑰……是向我「表示好感」嗎?還是我想得太多?
當我抬起頭來,只見Philip欲言又止的模樣,那一刻我心裏只有一個願望,求你千萬不要讚我漂亮,因為我真的會信,然後就會好大件事!我這輩子將無法再離開這個男人,holy shit。

「冷了,往屋裏去吧。」我竟然這樣說!王迪詩你在幹什麼?曲曲折折,蹉蹉跎跎,我們終於走近了,怎麼我卻又害怕起來……(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十二月圍城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轄下的十四個博物館,因為參觀人數少得可憐,於是研究博物館應否改由法定機構管理,結果決定不與政府脫──我在報上讀到這則新聞,很奇怪這究竟有什麼新聞價值。博物館由康文署還是法定機構管理,有何分別?法定機構的總裁,不就是用N倍人工請來的退休康文署長?

報章又說,政府每年用於博物館的開支達5.3億元,入場人數四百六十萬,平均每日每個博物館只有九百人入場。那不是很不錯嗎?我還以為只有幾十人呢。最近我從公務員弄出來那堆教人打呵欠的博物館中,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展覽,讓我成了「九百分之一」。

那是一個關於「走佬」的真人真事。我對任何有關「走佬」的故事,都很感興趣。我想,in case,just in case,有天我也有這個需要的話,別人的經驗也許能作為參考。而且,這不是一趟尋常的「走佬」,而是一班洋人從香港「草」返大陸!Can you believe it?

我從來只知中國人到西方「保外就醫」,從未聽過洋人要逃亡到中國!那是1941年,日本仔來勢洶洶,一班英國和中國官兵密謀逃亡,秘密會議舉行的地方就是中環告羅士打行。聖誕日下午,他們在香港仔集合,打算乘「大飛」逃亡返大陸。我看得張口結舌,Gsod……簡直好看過《十月圍城》!但我清楚知道,沒有一部戲劇及得上現實這般戲劇性。

為了看這個峰迴路轉的「走佬」故事(sorry,不是「走佬」,正確來說該是「突破重圍」,場刊是這樣寫的),我專程由中環乘的士到筲箕灣海防博物館。若乘港鐵須步行十五分鐘,再行上那座建於海邊山坡上的博物館,分分鐘凍到肺炎。

每次逛博物館,我必定帶iPod。看不同的展覽,要聽不同的音樂。譬如說,看J. M.W. Turner要聽Debussy,看Marc Chagall要聽Paganini,看Michelangelo晚期的作品要聽Bach,看Andy Warhol可聽什麼?Lady Gaga!音樂、繪畫、戲劇、文學、舞蹈──不同範疇的藝術來到某個層次,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

今次看「大逃亡」展覽,聽什麼好呢?想了一會,我決定選Korngold。香港人未必聽過他的名字,但他寫的音樂,相信大部分人都曾聽過──在荷里活電影裏。許多世界頂尖的音樂家,例如Heifetz、Anne-Sophie Mutter、Hilary Hahn都曾演奏過他的作品。他的音樂有強烈的戲劇感,聽聽,你幾乎可在腦海裏看到有人在追逐、奔跑──哎唷!摔了一跤──再爬起來。

我步進展館,iPod開始播放Korngold的Violin Concerto。時光倒流至差不多七十年前……日軍對香港展開攻勢,英軍很清楚,單靠那百多艘設備落後的船仔,想抵禦日軍的轟炸未免太過好笑。到了聖誕日,整個香港可供使用的所謂「海軍力量」,只剩五艘機動魚雷快艇。

Well,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保自己的國土,拋頭顱灑熱血無話可說。但為了保一個殖民地而喪命?叫我如何向自己交代?當日香港那些英軍,究竟懷怎麼樣的心情?那時的駐港英軍,簡直到了「手無寸鐵」的地步,英國設法為在港較高級的屬員,還有重要人物陳策將軍安排逃亡。Good Lord,香港即將淪陷了。

陳策是孫中山的追隨者,日軍攻港前夕他是中國政府在港的最高代表。表面上,他在皇后大道中亞細亞行開設一家普通貿易公司,實際上卻暗中與港英警方交換情報,進行對抗日本侵略的地下工作,日軍自然視他為眼中釘。不止陳策,許多駐港英軍也希望盡快鬆人。他們部分掌握情報,落入日軍手中勢必遭受嚴刑逼供,逃亡總好過留下來當戰俘呀。陳策與英軍在中環告羅士打行見面,密謀聯合逃亡的大計。

1941年聖誕日下午三時十分,香港正式向日軍投降。陳策等人趁日軍從東區向中環進發,跳上汽車沿皇后大道中飛馳往香港仔。

全香港碩果僅存的五艘魚雷快艇,其中三艘泊在鴨洲後的小海灣,在那兒,盤據在南朗山(即今日的海洋公園)上的日軍火力未能覆蓋。另外兩艘停靠在鋼線灣牛奶公司碼頭(即今天的數碼港)。

陳策等人飛車來到香港仔,只見海面布滿船隻殘骸,卻找不到接應他們的快艇。「日軍隨時會在途中出現,把我們就地槍決!」一名英軍在回憶錄上說。他們找到一艘沒有動力的小船,從貨倉地底掘出電池和十六加侖汽油,馬上往東面駛出港口。「轟隆!」小艇中彈了!日軍向他們瘋狂開火,船上十六人傷的傷,死的死。小艇快沉了,陳策一聲令下:「棄船!」當其他人開始往水裏跳時,陳策中槍的手腕正不斷淌血。跳吧!顧不了那麼多呀!看得我心急如焚,跳吧!等等,原來陳策的左腿是義肢!

陳策的副官徐亨回憶道:「身為基督徒的我,堅信主耶穌會以神打救我。我不理當時槍林彈雨,只顧替陳將軍脫去鞋襪和外衣,除去義肢。我請他向神祈禱。僅穿汗衣的陳將軍以疑惑的眼神向我說:『要是今次我能僥幸不死,我承諾受洗信主。』」那次陳策果然沒死。至於他後來有否信主,展覽並無交代。原來徐亨是游泳比賽冠軍,因此他能拖陳策游差不多半哩到鴨洲,真是鐵漢子。

十六人中,最終有十二人游返岸上。一名船員余兆祺不懂游泳,只能留在船上等死。但他竟然沒有死,還成功逃離香港,真是奇!陳策等人雖然上岸,但日軍向他們猛烈開火,陳策已失去義肢,又身受槍傷,惟有匿藏在石隙之間,徐亨往找救兵。徐亨忠心耿耿,不願捨陳策而去,但情況危急,最後也得跳進驚濤駭浪裏尋找救援,但機會卻是何等渺茫……。

這時,島的另一面竟出現一艘快艇,向生還者猛烈開火。濃霧散去,thank God!那正是原先來接應陳策等人的英軍快艇之一,另外兩艘接到命令提早離開,惟有這一艘違反命令,堅持等到這夥重要人物的出現。另一艘快艇上的英國指揮官此時正在海面上左穿右插,避開水面橫飛的炮彈。他與其餘的快艇會合,準備接載逃亡隊友乘夜衝破海面封鎖。

艇上一名英軍回憶說:「在船上的我不期然感到一絲悲涼,香港淪陷了!只十七天的光景,我們已經被迫向中國大陸撤退,對我們來說真是好事,因為那裏沒有戰俘和集中營,但我有這個想法未免有點自私了!」那年的聖誕夜,五艘魚雷快艇在月色下展開逃亡。已被日軍佔據的香港島顯得深沉孤寂。那時,在赤柱的英軍和加拿大部隊仍奮勇抗敵,還不知已經投降了。

眾人決定步行八十哩到廣東省惠州,那是距離香港最近,仍由國軍控制的城鎮。他們向村民借來簡單衣物度過寒冬,躲開日軍的攻擊,沿途再有人加入,令逃亡隊伍的人數增至六十八人。步行了四日四夜,他們終於突破日軍的重重封鎖,抵達惠州!當地居民燃放爆竹來歡迎。他們其中約五十人原為英國皇家海軍,之後繼續差不多三千哩的行程,翻山越嶺、渡河涉水,先後途經緬甸和印度,最後返抵英國,前後共花了五個多月時間。

我在博物館的椅子上呆了,久久說不出話來。這是我在香港看過最有意義的博物館展覽。歷史上,中英關係可曾如此親密過?可曾如此出生入死,有難同當?1941年的大逃亡,是中英兩國史上首度並肩作戰,但願那是最後一次,但願以後不再打仗。(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我成了緋聞女主角﹗(下)

上星期講到中環傳得沸沸騰騰,說Philip正在急症室搶救,原因竟是為了我而跟人打架受傷!整個上午不斷有諸事八卦的人來電,卻怎麼也找不到Philip,急死人了!究竟那夜在酒吧發生了什麼事?Philip現在怎麼了?

Thank God!終於等到Darren來電。他是Philip的同事,經常一起去玩,他很可能知道事發的經過呢。

「我在場呀!」Darren在電話裏說,我把手機往耳朵貼得更近。「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說到這裏,他突然狂風掃落葉的猛咳起來。「Sorry……扁桃腺發炎……」Jesus!你的扁桃腺為何偏要在這個時候跟我作對?真氣死人!

等了一個世紀,他的扁桃腺才回復正常。「我們在酒吧飲酒吹水,你知啦,一班麻甩佬圍起來,都離不開那些話題嘛,我們很自然地聊起幾個女律師,而那當然包括,well,王小姐你。我喝了很多,頭重重的,TY也好像喝了很多,by the way,你應該認識TY吧,就是那個做Private Equity的肥仔。我大概記得那傢伙搖手中的威士忌說:『Daisy嘛……做律師真有點浪費,下次見面我就要跟她說,你不如做我的女人吧!那就不用再看招股書啦!』接哈哈大笑起來,你應該可以想像,他笑得相當猥瑣。Philip重重往上一拍,跳起來指TY的鼻子說:『你講咩?你夠膽講多次!』肥仔果然講多一次!Philip氣得向他撲去……」Darren突然沉默不語。

「然後呢!」我心急如焚。

「然後……我斷片了。」我認為我有充分理由問候他的母親,但我沒有。我王迪詩是一個淑女。我甚至溫柔地提醒他,別喝太多,傷身呀。我有本事把從牙縫裏透出來的話,化成一句溫柔的詩,連我自己也感到歎為觀止。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那笨蛋又補上一句。「我想他們不會認真打起來的,就算有,其他人也會把他們拉開呀。」這話令我感到很不是味兒。「你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嗎?你憑什麼肯定他們沒有打架?」然後,我發現自己忘了把這話化成溫柔的詩,那讓Darren有點訝異。為什麼我一聽到他們沒有打架便生氣起來?Philip沒有受傷,那不是很值得高興嗎?為何我的心裏,竟隱隱有點失望?

   *        *       *

我心不在焉的混到下班,天空正下毛毛細雨。大霧在維港形成了一層薄紗,霓虹燈在薄紗後閃呀閃,像掉落在水面的顏料那樣一點點慢慢化開,迷人卻不實在。我還沒有回家的心情,便往ifc看一場電影。

買了An Education的票,坐在戲院最後一排,默默看這個英國少女的故事。這件真人真事發生在戰後的英國,那個年代生活死板,了無生趣。美麗而聰慧的十六歲少女Jenny一心考入牛津。

一個滂沱大雨的下午,卻改變了她的一生。她穿校服,無奈地等雨停,大提琴都濕透了。這時,一輛新潮的汽車停在她跟前,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載了Jenny一程。他是David。那次以後,他開始帶這個女孩聽音樂會、跳舞、看畫,帶她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David跟她說,hey,我們可以選擇一個自由的精彩人生啊!你願意嫁給我嗎?Jenny答應了,放棄考入牛津,退學的時候還跟女校長大吵一頓。

「你們要在這兒的教堂舉行婚禮嗎?」校長諷刺道。

「不。David是猶太人。」少女答。

「猶太人!天呀!你應該知道,猶太人是殺死耶穌的兇手吧!」「校長你也應該知道,耶穌本身也是猶太人。」

文思敏捷,一言九「頂」,很有魅力的女孩。她看自己那毫無「生活」可言的母親,看劍橋畢業的老師花掉畢生青春在小鎮的教室,少女不禁問,假如人生只是永無止境的沉悶沉悶再沉悶,我為何要寒窗苦讀?為何要考入牛津?為何要接受教育?

Jenny決定嫁給David,跟他一起追尋精彩的人生。結果呢?看看戲名就知道了——An Education,這名字優雅而含蓄地點出了「教訓」的意思,一看就知是高手改的名字。中文譯作《少女失樂園》,不知是誰作的九流翻譯,戲名跟內容完全無關,不用說當然無法指出「教訓」的含意,乾脆譯作《遇人不淑》或《恨錯難返》好了。

結婚前夕,Jenny意外地發現David已婚,一家大細就住在隔籬街!David知道東窗事發,竟逃之夭夭!我簡直看到眼火爆!那時Jenny已經退學,放棄考試,她為這個狗公放棄了一切!她神情恍惚的來到David的門前,一個婦人帶孩子出來,見了Jenny,竟二話不說就把她認出。「難道你是其中一個……」婦人說。「其中一個」──Jenny完全呆住了。「你有懷孕嗎?」婦人問。「沒有就太好了!她們有些懷孕了。」我嘩啦嘩啦的哭起來,我相信所有女觀眾都會同聲一哭。你以為自己獨一無二嗎?Sorry,你只是「其中一個」。他盡情享受你給他的免費歡愉,到負責任的關頭,總是你死你賤。

Jenny痛定思痛,自修一年後考入牛津。這個少女的故事,就是英國記者Lynn Barber的真實故事。Barber現已六十多歲了,那個男人對她產生了什麼影響?「I learned to suspect that anyone and everyone is capable of 'living a lie'. I came to believe that other people - even when you think you know them well - are ultimately unknowable.」這種態度令她成為一個出色的新聞記者,但對生活而言,她認為那並不是一種良好的特質。

我從戲院出來,恍恍惚惚。天空仍在下毛毛細雨。「I feel old, but not very wise.」那是少女在電影尾聲所說的話,我在雨中喃喃念。

 *        *       *

回到家裏已是深夜。我泡了熱水澡,倒了杯whiskey輕輕搖,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像螞蟻那樣咬我的心。看看手機,Philip整天沒覆我電話。我拿起電話再碰運氣,居然接通了!
聽到Philip的聲音,心裏不知怎的軟了下來。「你啊……還好嗎?」我覺得自己這開場白實在糟透了!

「Yep.」

「你怎麼跟人打架了?」

「你那十個missed calls,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女人也真夠無聊。」他輕笑一聲,又說:「男人打架需要理由嗎?」豈有此理!從來只有我Daisy窒人,沒有人夠膽窒我!我是否前世欠了這個男人?我不忿氣,明明是為我打架,怎麼死口不認?我本來不是一個愛問問題的女人,因為我知男人不愛用腦。但這個晚上,我覺得自己活了一輩子就是為了這一晚,我很想很想聽他親口說一次。說幾個字罷了,要你的命麼?要花你的錢麼?為何男人這麼吝嗇一句說話?

「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跟人打架?」

「玩下。」

我當場扯火。「『玩下』!Jesus Christ!『玩下』是什麼意思?你真覺得那麼好玩嗎?Alright!I know!在你眼中,沒有人是重要的,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這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場遊戲……」說說,我的眼眶紅了,心裏感到無限委屈。接下來是一段教人難受的沉默。

「你不要哭好不好?」他開口說。

我拚命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拚命把哽咽吞進肚子裏去。既然他不讓我知道他為我出手打人,我也不會讓他知道我為他哭。

  *        *       *

我在憤怒中又過了兩天。然後有天剛從Mandarin Grill午飯出來,竟在門口碰見一個人。Guess who?就是那個跟Philip在酒吧「打架」的TY!他的嘴角腫了一塊,卻主動走過來氣沖沖的說:「王小姐,好心你有時間就管一下你的男友──」

「你肥獅大隻竟給他揍了?」我擺出萬分同情的樣子,卻把笑容裏那份不屑,保留到足以讓他察覺的程度。他頓了一下說:「You're kidding!我中學的時候玩空手道的,你不知道嗎?我給他揍了?那怎麼可能──」

「那你為什麼要我管他?」

「那個嘛,我是說,他酒喝太多了,你最好管一下……」

「你說得對。」我點頭說道,同時狠狠瞪他。「酒喝多了就會亂說話,亂說話就可能會被人打。」

步出Mandarin的時候,我在店子櫥窗的倒影裏,發現自己正陰陰嘴笑。Philip為我打架,他為我打架!他是我的Plan A,forever!(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我成了緋聞女主角﹗

這星期發生了一件大事!Oh God……現在想來,心裏還在怦怦亂跳呢!

該從哪裏說起?Let me see……well,就從通頂那天說起吧。最近為了一單IPO,在印刷招股書的printer搏鬥至凌晨。回家泡一個熱水澡,又在床上躺了一會,也許是過勞的緣故吧,反而不覺得睏。閉上眼睛,我的腦海只不斷浮現招股書上那一大堆數字……我究竟有沒有把三百億寫成三十億?又有沒有把33.3%寫成3.33%?Come on Daisy!Relax!已經校對了N次,不要自己嚇自己呀!God……it's driving me nuts!印招股書這種工作,每年不知把多少個律師逼瘋。

我匆匆換件衣服,又得趕回公司處理排得密密的工作。我在蘭開夏道截了的士,正要上車,電話就不識趣地響起來,害我差點把高跟鞋的鞋跟踩進水渠的縫隙裏去。一看call display,是上司Eric。催催催,我不是正在趕回來嗎?昨夜我在通宵工作的時候,你還在好夢正酣呢!

「你為什麼不在差館?」Eric在電話劈頭就問。

「我為什麼會在差館?」這傢伙大概還在發開口夢。

「保釋呀……打架嘛……全中環都知啦!」「什麼?你要我來差館保釋你?Please,請你不要一邊吃東西一邊跟我說話好嗎?哪間差館?我還得趕回公司啊,你就不能要別人來保釋嗎?」「我說打架呀……爆樽呀!還有……」電話突然斷了線。

我扣好的士的安全帶,閉目養神。有這樣的上司也真要命。這時,電話又響起來了。

「Daisy Daisy Daisy!」電話那邊傳來一把興奮的雞仔聲,我一時認不出是誰。「Daisy你在醫院嗎?」認出了,是另一家律師行的Frida。

「這個世界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我忍不住問。「為什麼大家都認為一大清早,我就應該出現在差館和醫院?」「你真的不知道嗎?Philip在醫院呀!」我的心涼了一截,霎時說不出話來。

「他為了你,跟別人在酒吧打架,聽說傷勢不輕呢,我以為你在醫院……」我掛了線。第一時間致電Philip,指頭卻在電話按鍵上僵,終於通了,卻是留言信箱。我惟有留言請他回電,心裏像毛線般亂作一團。這時電話又再響起。

「Daisy!不得了呀!」有人在電話裏喊道,是誰已不重要了。

「你想說Philip入了醫院,alright,我已經知道了。」我只想這些人盡快掛線,Philip可能隨時來電呀!

「聽說他在急症室搶救……」我手一軟,電話掉落在椅上。在急症室搶救?那是說,Philip有可能死掉嗎?我陷入一種僵硬的狀態,感到一陣耳鳴。當我回過神來,我的眼眶已經濕了。

蠢才,你不能死!

  *        *        *

我回到公司,在reception看見一個奇景。一班律師和秘書,在公司門口一字排開,像大陸KTV門口的迎賓,熱切地迎接我。

「Daisy!你終於回來啦!」「聽說Philip還在醫院昏迷啦……叫醫生不要拔喉呀!不要放棄呀!」「聽說他為了你才打架呀!」「你倆年底不是結婚嗎?他傷得那麼重,婚禮要告吹了吧!」同事們把我團團圍,連珠炮般向我發問。這陣子最熱鬧的地方除了陳振聰的豪宅門口,大概就是敝公司的門口。

「你們這班人究竟怎麼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跟Philip拍拖?真氣死人!」我從群眾之間擠了過去。

「算吧,Daisy,到了這個田地,你無謂再搞地下情啦!」Katie說。「全中環都知你們兩個有路呀,就連北京office的同事都問過我,hey,你們那Daisy好像跟那個很帥的banker有一腿呀!」她說爆出了一串笑聲。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聊了起來。

我第一時間想到Plan B。在這麼危急的關頭,我居然還想到Plan B,我有點驚訝自己能夠如此冷靜。現在全中環都在把我和Philip的事傳得沸沸揚揚,萬一Plan B誤會我一腳踏兩船,跟我斬纜,我豈不是好傷?更莫說還有我的Plan C、Plan D和Plan E……條數點計?Damn,能封鎖消息嗎?算了吧,中環根本沒有秘密。我們活在一個狹小的玻璃瓶裏,在彼此的傷口撒鹽取樂。我想起電影Doubt那神父講道的一幕,有人把枕頭割破,裏面的羽毛漫天飛舞。有人要他把每一根羽毛拾回來。「那不可能呀!」這人回答。「謠言就跟這些羽毛一樣。」神父教訓道。事到如今,關於我和Philip的謠言已像羽毛,在中環的屏風樓之間飛來飛去,要拾回嗎?已不可能了。

我逃回自己的房間,把手袋丟在桌上,深深坐進椅子裏去,倒吸了一口氣,開始把思緒整理起來。Philip為了我跟別人打架?那個衰佬會那麼緊張我?You're kidding!我不會再中計了。我這輩子中計太多,流了太多無謂的眼淚,浪費太多寶貴的青春。Cut loss。王迪詩,別再中計了!不過,萬一是真的呢?萬一Philip真是緊張我呢?萬一寶藥黨賣的藥真能治病呢?我心裏忽然湧起了一陣甜蜜。在玻璃的倒影裏,我看到自己竟然在陰陰嘴笑。

或許我可以抱一個果籃,強調我是來探病的……怎麼了?我的而且確是去探病呀!難道你以為還有別的?那個雨天的晚上,我跟他已在Grand Hyatt The Grill一刀兩斷,我無論如何不會回頭!不過呢……人家好像為了我跟別人打架啊……我不去慰問兩句,會否太過涼薄?

Jesus,又中計了。真要命。

看看手表,Philip究竟出了什麼事?怎麼還不覆我電話?急死人了!這時,「女皇」竟大駕光臨我的房間,意味深長的問道:「Daisy,要不要放你半日假?」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Philip那間i bank是我們的大客,我們今年的業績就看他們了,you know what I mean?你去到醫院,記得替我問候他。Oh by the way,你去探病那些hours,就charge落marketing吧。」她施施然離開我的房間,我目送她的背影,張口結舌。「Marketing」?我去探病的時間計落「Marketing」?有人可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怎麼今天人人都像索了K?

同事們趁我低頭發呆的時候溜了進來,利用中環今早最「轟動」的花邊新聞,盡情取樂。

「當時那情況有多混亂,你們知道不知道?」Eric說得繪影繪聲,你會以為他當時就在現場。「那banker……他叫什麼名字了?總之,就是一個banker,不知說了什麼冒犯了我們的王小姐,那可不得了!Philip一把抓起上的酒瓶,你敢冒犯我的女人!『』的一聲爆樽了!對方也不甘示弱,也當場爆了一樽!Philip有guts,我一直都說這個後生仔大有前途,他要那傢伙向Daisy道歉!當然啦,那時Daisy根本就不知這件事,但Philip還是非要那傢伙道歉不可。兩人爭執起來,揮手中破開了的玻璃瓶,其他人拚命把他們拉開,說時遲那時快,那傢伙的手一揮,Philip的胸口已劃出一道血痕!」女同事尖叫一聲,用手捂住了嘴。「接下來呢?」我秘書Selina忍不住問。

「當然是call白車呀!那道血痕有多深你知不知道?抬上救護車的時候,還是戴氧氣罩的……」我的手機在這時響起,全場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瞪我的電話,眼裏充滿期待。「Not him!」我看了來電顯示後告訴現場觀眾。我沒說謊,那的確不是Philip,而是他的同事Darren。那時,我的房間已被一班同事蹂躪成一個街市,我惟有逃到pantry。
「Hi Darren,我正要致電給你呢!你經常跟Philip一塊兒玩,我想你昨夜或許也在場吧。Jesus,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受傷嚴重嗎?」「我在場呀!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待續)(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窗簾被微風吹起,白紗底下漏出了一道光。我蜷縮在被窩裏,瞇眼看白紗飛舞時泛起的光影。我撥開臉頰上的幾根長髮,伸手去抓床邊的鬧鐘。一看,十時十五分,oh please……難道不能讓我睡至中午才醒來嗎?這可是難得的星期天啊!都是jet lag害的。上海昨日的drafting meeting拖得很晚,回到香港已是深夜。Yeah I know,上海跟香港沒有時差。但所謂「時差」這東西,多多少少是一種心理作用。每次登上飛機,總是感到要去很遠的地方似的。「感覺」遙遠,就會出現「時差」。

外面傳來幾個男女的吵嚷聲。我掙扎爬起床往露台一看,幾個遊人在我家門外拍照。這種大宅在香港較罕有,庭園花開的季節,還試過有人要求進來參觀。太過分了!你當這兒是禮賓府?要不要請你進來 BBQ?幸好地下的庭園不屬於我,樓下那對外國夫婦極重私隱,二話不說把那些無謂人打發掉。

我倒了一杯香檳做早餐,一邊聽莫扎特的Violin Sonatas。這是我在周末起床後經常聽的曲子,真是百聽不厭。我輕輕搖酒杯,跟音樂哼唱起來。莫扎特只活了三十五年,就創造出千秋萬世的音樂;有人活到一百歲,卻連一絲痕也不曾留過。生命的長短嘛,就像jet lag,與其說是以實際時間來計算,倒不如說是以個別心靈來感受。

我從書架上取出Mozart Violin Sonatas的樂譜,翻去我特別喜愛的K. 304,坐在鋼琴前按下錄音機,把那曲子彈了一遍。然後把小提琴拿出來,同時播放剛才錄下的鋼琴伴奏,自己拉的小提琴跟自己彈的鋼琴合奏。這是我小時候經常玩的遊戲,一玩可以玩上幾個小時。當然,與別人合奏也自有另一番趣味,但碰巧大家有空就不容易了。

Well,說那是「鋼琴伴奏」,其實也不完全正確。這樂曲雖名為Violin Sonatas,但實際上,鋼琴與小提琴各佔一半,平分秋色,鋼琴甚至比小提琴更動聽呢!在這首曲子裏,兩種樂器就像兩個對話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相互交替,又交起來。那是1778年的巴黎,二十二歲的莫扎特在初夏創作了這首曲子。那是莫扎特的人生谷底,他剛剛才看自己的母親去世。雖然如此,這首風暴中的小調依舊那麼簡潔、率真,每一句都如此動人。音符裏有一種溫暖的希望。

若你問我哪個作曲家的作品最「深」,我會說莫扎特。不是技巧上,而是情感上。Beethoven、Rachmaninoff等等固然也在音樂裏表達了極深奧複雜的情感,他們都是飽歷滄桑的男人啊!但只有莫扎特,我親愛的莫扎特,在飽歷滄桑之後還能給我一個微笑。

我Daisy仰慕的男人,並不是在海嘯裏熱淚盈眶地猛喊「加油!」的男人,老實說,他們看來像個白癡。我所仰慕的,是在風暴中從容不迫、恬然微笑的男人,太瀟灑了!這種男人總教我心裏怦怦亂跳……

莫扎特作品最「深」的地方,是千錘百煉之後的純真。那純真是一種信念。多災多難,仍相信愛。很多人不知道,「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的旋律是莫扎特寫的。一個五歲小孩能奏得純真趣致,但一個三十五歲的麻甩佬依舊純真,就是一種高深的境界了!閣下不妨問問自己,十歲以後有沒有再純真過?你或會說,有呀,我到今天還很純真地相信那狗公真心愛我!Sorry,那是戇居,不是純真,請勿搞錯。

創作和做人挺相似的,同樣分三個階段:「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大家一開始時,都會把所見所聞照單全收,那是「見山是山」。但不久,自覺性較強的人就會對眼前所見產生懷疑,價值觀難免被動搖了。到最後能撥開雲霧,「見山還是山」的又有幾人?大部分人到死那天,依然停留在第一階段,嘴角還掛一個滿足的微笑。

為何人要活得曲曲折折,才能到達終點?I know I know,經歷過人生的起跌浮沉,生命才更豐盛bla bla bla。但假如可以選擇,我還是希望我的人生多些「起」,少些「跌」,經常「浮」,不要「沉」。我認為這樣的人生超級豐盛。

我奏莫扎特這首Sonata,曲曲折折的,終於來到目的地。我提弓拉下最後一個chord──山,還是山。

*           *          *

肚餓了,吃什麼好呢?星期天的午飯分外寫意。我把小提琴小心收好,放在裝有溫度和濕度控制的櫃子裏,不然天氣一轉,就會影響琴的音質。窗外的天色有點灰,但我覺得自己又靚又叻,沒有理由不快樂。想到這裏,我就陰陰嘴笑了起來。這陣子還有點冷,但我已換上See by Chlo的春裝,一條超短灰色連身裙配上簡單腰帶,有型又laid-back,再穿一件乾濕褸就不怕冷了。

忽然想喝美都餐室的蓮子紅豆冰。我跳上的士直奔油麻地,踏美都的紙皮石地板,穿過狹小的樓梯,在二樓的卡位坐下,點了紅豆冰和焗排骨飯。美都的紅豆冰是「港式Espresso」,我喜歡那濃郁到豁出去的味道。

然後,我到附近的百老匯電影中心,看了一場電影。離開戲院的時候,收到Plan B傳來的SMS,問今晚能否一起吃飯。如果我答應他,豈不是顯得我好得閒?我跟他還未到可以一call即到的關係。我覺得他有點abuse了Plan B的地位,那讓我有點反感。而且,我很享受一個人度過這寧靜的星期天,便推掉了他的邀請。

還有兩本小說急要買,便散步往附近的書店,在那兒看見我的新書《不是米芝蓮--講到吃,老外懂什麼?》。對我來說,「吃」絕對不止一種消費。將一堆冷冰冰的食店資料炒埋一碟,整幾粒星,又有何難?但食物裏的人情味,又豈是冷冰冰的資料所能言?我在許多餐廳,有過許多故事。我決定寫一本書,用故事去介紹五十間餐廳,這是我出版《不是米芝蓮》的原因。我從書店的架子上取下一本隨手翻,翻到我上司Eric在謙記火鍋苦候熊黛林的故事,忍不住笑了出來!再翻幾頁,又看到那次在Mandarin Grill見工,差點遭未來老闆「表示好感」的故事,也曾在Sky Lounge撞破姊妹的老公偷情……還有,那夜我穿Valentino晚裝,跟Philip一起在街邊檔吃腸粉的故事……一幕幕的回憶不禁湧上心頭。

有讀者寄來電郵問我,Daisy,今次除了書店,竟連便利店也能買到這書,你的作品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草根」?實不相瞞,小妹發夢都想建立草根的形象,只是大家不接受罷了。我有很多讀者都是bankers,他們日理萬機,有時間都去飲酒尋歡,得鬼閒同你行書局?今次同時在便利店售賣此書,希望能方便讀者。

跟《蘭開夏道》不同,《不是米芝蓮》並非專欄的結集。以我這麼懶的人,竟能自發地由零開始寫一本書,比摩西過紅海還要壯觀。這本書大功告成的那夜,老實講,我覺得有點超現實。為了平伏心情,我從蘭開夏道,一直沿衙前圍道散步到九龍城。晚上,那是一條安靜的斜路。我在便利店買了一罐Corona,一邊喝冰冷的啤酒,一邊沿剛才的斜路散步回家。我比較喜歡回程,因為我喜歡上斜多過落斜。當我慢慢往上走,遠方的地平線一點點揭開前面那未知的風景。我這樣走,真的很快樂。(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沒有「身段」,何來「放下」?

上次對政府有種「氣數已盡」的感覺,是董建華腳痛的時候。後來他的腳實在痛得受不了,香港就開始有運行。

當年的民怨,從「八萬五」累積至沙士,來到反《二十三條》終於給你一鋪清袋。那次遊行從維園開始,直至來到金鐘轉入連卡佛買衫之前,我一直是喊「董建華下台!」喊得最兇狠的一個。我一世人對香港最大的貢獻,就是聲嘶力竭的喊過「董建華下台!」總算不枉此生。

當然,香港應否興建高鐵,終究是一件富爭議性的事。任何事只要牽涉多於一人,都有條件被爭議一番。你想飲茶,我想鋸扒,何況興建鐵路?不過,相比人命關天的沙士和高度敏感的《二十三條》,「高鐵」簡直濕碎得教人打呵欠。669億元罷了,講到敗家,特區政府又不是第一次。政府花了263.5億元建造全球最小的迪士尼,開幕以來連年虧蝕,上海建成迪士尼後便可正式結業,這不是更敗家嗎?又不見得有人去迪士尼絕食抗議?

興建機鐵花掉納稅人351億元,但一查港鐵年報,Jesus,2008年每日客量竟然只有二萬九千人!半個機鐵香港站月台十二年來一直荒廢!這不夠敗家嗎?又不見得有人去機鐵站紮營抗議?興建高鐵本屬小事一宗。芝麻小事也搞得一塌糊塗,他日再推《二十三條》,香港豈不是淪陷?

請勿誤會,我並不反對興建高鐵,理由已在〈我對香港的愛情〉一文清楚交代。但認同興建高鐵,不等於認同政府處理高鐵事件的手法。

我Daisy常說「輸人不能輸陣」,領導管治講求「氣勢」。一看鄭汝樺,就知政府大勢已去。高鐵撥款在立法會明明獲得通過,鄭汝樺身為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卻落荒而逃。反高鐵示威者包圍立法會,要求跟鄭汝樺對話,她卻在立法會躲至凌晨,在警員掩護下逃亡至港鐵中環站,乘列車到金鐘再轉車回家,非常樣衰。鄭汝樺你是否記錯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官,不是賊。做賊才會逃。你逃得一次,逃不了一輩子。菜園村就是下一個戰場。我問你,點拆?放幾個人瑞在村口,你敢碰?民怨再延續至「五區公投」,你擔當得起?

鄭汝樺以「警方警告她不要出去」為由,拒絕與示威者對話,擔心安全受到威脅。換了是我,我就是怕你不過來打我!打吧,誰一動手,誰就是輸家;誰一流血,誰就贏盡同情。我call定白車等你。陳水扁當年正是靠被「巧妙」地打了一槍,奪得總統寶座。這一點,示威者和泛民都很清楚,所以一直呼籲和平克制。對比起來,鄭汝樺就顯得心中有鬼,閃閃縮縮。就算天塌下來,我也要體面地走出去。這是尊嚴問題。Dignity。沒有尊嚴的局長,我為什麼要尊重你?

鄭汝樺聲稱,她曾徵詢警方的專業意見,認為她出去會引起混亂,所以才放棄對話。問警察?這種事還用問警察嗎?難道你認為警務處長會答你:「好呀,你出去跟示威者三口六面講清楚吧,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鄧竟成一力承擔!去吧,局長!讓我們手牽手為香港的未來奮鬥吧!」這種環境需要什麼「專業」判斷?連白癡也懂得為自己的利益判斷吧。你鄭汝樺民望是高是低,關我鬼事?但你出去被人打,我就要揹鍋了。反過來,你鄧竟成民望是高是低,又關我鬼事?是你叫我不要出去的。大家同是公務員出身,心照啦。

其實,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好怕。反正高鐵撥款已經通過,你出來對話吃得了什麼虧?你肯出去對話,即使有什麼混亂,責任已不在你。假如你像「黃中指」那樣被水樽擲中,trust me,市民不會怪你反應遲鈍閃避不及,社會必定會譴責那使用暴力的人,為你討回公道。有人說,做得高官就要放下身段,走入群眾。但要是本來就沒有「身段」,又何來「放下」?

決定了放下身段,就麻煩你爽爽快快。像邱誠武那樣,不「放」也罷。堂堂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靜悄悄地溜進菜園村去跟同意搬遷的村民寒暄,成何體統?不肯搬的,你不見。這是「親疏有別」還是你心驚膽怯?做官的責任,正是向市民解釋政策。要是人人都肯搬,你邱誠武還有工作做麼?

小小事也做得一塌糊塗,歸根結底,就是政府養太多閒人。「高鐵已經過十年討論。」鄭局長說。請問討論的地點是月球還是火星?怎不把討論搬回地球?十年來,這班閒人為高鐵作過什麼宣傳?高鐵對香港有什麼好處?你班閒人在過去十年有沒有告訴市民?香港有幾多個十年可以給你班閒人浪費?市民講你不肯聽,聽了又不肯做,做了又做錯,錯了又不肯改,改了又不服。閒人,你有否想過,自己在地球的存在究竟有何意義?

    *    *    *

我沒有興趣寫文學巨著,也不打算拿諾貝爾獎。但我王迪詩寫作有個原則──我自己不相信的事,我不寫。你是否喜歡看,I don't care。

高鐵撥款獲立法會通過以後,鄭汝樺說:「無論支持還是反對,我相信大家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同樣都想為香港建設一個美好的將來。」這種廢話最惹人反感。連自己也無法相信的說話,教別人如何相信?「為香港建設一個美好的將來」——你當這是校際標語創作比賽?除非閣下是馬丁路德金,否則這種虛無的口號,最好省掉。實事求是,不要浪費本小姐的時間。「大家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同樣都想為香港建設一個美好的將來。」——連的士司機和麥當勞賣包的也懂得問:你點我?

「香港人是打不死的」、「香港明天會更好」、「為香港建設一個美好的將來」……Do me a favour,just shut up。我已經厭倦了香港高官的bullshit。當金融海嘯席捲全球,企業倒閉,哀鴻遍野,你說「香港明天會更好!」你當我傻仔?我失業兼負資產,你說「香港人是打不死的!」是否想我當場死給你看?不要跟我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bla bla bla,因為事實上,冬天的確可以好長好長,春天也可以好遠好遠。我最欣賞中國企業家馬雲的話:「今天很艱難,明天更艱難,後天很美好,但大部分人都在明天放棄。」這就是leadership。君子坦蕩蕩,「領袖」的責任就是憑良心說出真相,然後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領袖」不會落荒而逃,然後宣布「為香港建設一個美好的將來」。

    *    *    *

當我在辦公室裏跟bankers吵得如火如荼,遠方傳來此起彼落的「噓」聲。我忽然想起,中環是由一堆「屏風樓」砌成的。不知是哪個支持高鐵的議員剛剛發言,立法會外萬眾一心的「噓」聲,在「屏風樓」之間迴盪,穿透商業大廈密封的玻璃窗,一直盪進中環人的耳朵裏。

我托腮看窗外的維港,才想起皇后碼頭已不在了。皇后不在,就可以「為香港建設一個美好的將來」。「噓!」外面再度響起,在「屏風樓」之間不住迴盪。(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你袋裏有槍 我手中有筆

你袋裏有槍      我手中有筆

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裏,我看見一班細路去菜園村露營,生了個火圍跳舞。有個笨蛋路過,以為火燭,奮不顧身撲去救火,一盆水澆了下去,他媽的怎麼原來是油?煙霧彌漫,讓我在夢裏咳嗽得死去活來。待煙散去,Jesus Christ!那救火的原來是個公安!No no no,看清一點,原來是香港警察。

究竟是我做這個夢先,還是警察拘捕陳巧文先,我自己都好confused。我唯一能夠肯定的,就是警方以涉嫌「襲警」拘捕陳巧文,絕對不是基於政治考慮。要是香港警察有作出政治考慮的能力,鄧竟成還用在一年之內三度公開道歉嗎?

關於陳巧文一案,please!「一哥」鄧竟成你實在不要再道歉了!去年你已因為「旺角警署強姦案」、「人肉路障」堵截非法賽車和「校園臥底」洩密事件,三度向公眾道歉,並因此贏得「Sorry Sir」的雅號。做任何事,記住不要太濫啊。

四名重案組警員於1月9日拘捕陳巧文,指她涉嫌於去年11月29日的反高鐵示威箍頸襲擊一名女警,並在元旦示威時涉嫌掌摑一名女警。襲警這麼大罪,何不當場把她逮捕?一個智力正常的人,難道連自己是否受到襲擊,都要反覆思考一個半月才能確定?

在遭到拘查的五小時中,警員禁止陳巧文與外界通電話,要她拉高衣服拍攝紋身。可以想像,毒梟被捕後一定會急電同黨,毀滅證據,差人可能有禁用電話的必要。一個港大學生妹獲得毒梟的待遇,還不趕快多謝警察叔叔?至於拍攝紋身,除了讓警方成功發出「?妹,我要玩死你!」的訊息,請問跟這宗案件有什麼關係?這種水平的智力,政治考慮?You're kidding!未經大腦的行為,倒是造成了意想不到的政治後果──本來已經夠「深」的「深層次矛盾」,簡直「深」到入心入肺;因為一個奮不顧身地救火的笨蛋,一場營火會變成火災。陳巧文做了烈士,曾蔭權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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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警察除了擅長以油撲火,法律知識更是教人歎為觀止。YouTube有一段元旦遊行的片段很好看。當日社民連在街邊放了桌子,警員過來干涉,一個男人拿揚聲器對準數名警員,但片段所見,這個男人並沒透過揚聲器說話。這時,另一阿Sir過來指手持揚聲器的男人說:「你一開聲影響我夥計呢,就係普通毆打,我話畀你聽。」我簡直笑到窒息!所謂「普通毆打」,英文是common assault。這可以是實際上向對方施以不合法的暴力;又或是,語言或動作的內容,令聽者懼怕不合法的暴力會即時施予自己的身上。從片段所見,拿揚聲器的男人並沒有向警員施以暴力,他甚至沒說過話。如果一個在遊行中手持揚聲器的人,會令一個受過訓練的專業警察懼怕人身安全受即時威脅,有人可能需要驗一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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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邪。就在陳巧文被捕那天,真的火燭了!那是1月9日星期六,中午十二時許,我放工後到Harvey Nichols逛了一圈,忽然想去翠華吃個奶油豬。我靠Coach的一方沿德己立街往上走,打算轉右進入威靈頓街,行前兩步就是翠華。但從轉角位開始,翠華這邊的行人路被封鎖了,對面鏞記一邊的行人路仍然開放,附近停了消防車。轉右行不通了,never mind,我決定轉左隨便找家餐廳。

正當我開步轉左,一個警察突然伸手把我攔住,非常大聲向我喝斥:「差人做!走開走開走走走!喂見唔到差人做呀?」我想告訴他,我不是聾的,但我什麼也沒說,我怕一開聲就被人指控「普通毆打」。我只有站不停被「警隊維園阿伯」狂罵,人家不知還以為是我放火!

我打算轉左的那段路並無封鎖,要是阿Sir你基於只有你本人能理解的原因,不准市民進入沒有封鎖的公眾地方,我是不會跟你當街爭論的。我的教養是我最大的弱點。這時,也有途人和遊客來到街角,遇上封路不知如何是好。這位阿Sir聲如洪鐘的喝道:「火燭呀!望咩望!Fire!Go away!走開啦!仲望!」「望咩望」?你當自己是Laughing哥嗎?今時今日,這種連蠱惑仔都嫌低級的用語,竟然在一個警察的口中當街吐出來。香港也許有「深層次矛盾」,但其實百分之九十九的矛盾都是極低層次的,例如警察的禮貌。在一個「國際都會」的核心地帶,一個穿制服的警員向路人無緣無故破口大罵,你見過未?Lonely Planet怎不介紹一下?

其中一個男途人很有禮貌的問道:「不好意思,我知道有火警,我不是要進入封鎖的道路,從這裏轉左並沒有封,我在那裏上班,請問──」「差人做!即刻走!火燭呀,仲望!」究竟為了什麼原因,在街上行走會無緣無故被罵得狗血淋頭?我看不過眼,冒被指控「普通毆打」的危險,戰戰兢兢的說了一句:「其實你可以說得比較有禮貌。」大家應該可以想像小妹「駁嘴」的下場。這警察放盡喉嚨,聯珠炮般向我喝罵:「投訴我囉!仲唔去?快去啦!宜家即刻就去投訴我啦!我成個人企度畀你投訴呀!」

我是絕對不會投訴這名警員的。全港市民都知道「警察投訴課」自己人查自己人。從前的「警監會」已易名為「監警會」(全名為「獨立監察警方處理投訴委員會」)。那監警會究竟是幹什麼的?為了寫這篇文章,我特意去看監警會的網頁,看得十分仔細,甚至連網頁上的有獎問答遊戲也玩了。

其中一條問題是這樣的:監警會可否調查投訴?A、否。監警會沒有調查投訴的權力。B、可以。若監警會認為有需要,便會主動展開調查。答案是A。Can you believe it?一個名為「監警會」的法定機構,竟然在自己的網頁上宣布「監警會沒有調查投訴的權力」。眼巴巴看這樣的宣言,你叫我們市民情何以堪?Okay,I know,大家早知你是隻整色整水的紙老虎,我只是一時無法接受有人竟如此坦白,白紙黑字在自己的網頁上承認自己無能,連包裝一下都廢事!可想而知這個機構廢到什麼程度。

又有一條問題:警方擬對被投訴警務人員採取的行動,是否需要監警會通過?A、是。這些警方擬採取的行動,必須得到監警會同意及通過。B、否。這是由警務處長全權決定,但監警會可以提出意見。Obviously,答案是B。換言之,監警會白紙黑字的在網頁上宣布:警方擬對被投訴警務人員採取的行動,是由警務處長全權決定,監警會無權過問,只能說三道四。我想不到任何理由要繼續看這個網頁,也想不到這個機構存在的任何理由。

因此,我絕對不會投訴那位喝斥途人「望咩望!」的警員,因為非但不會有任何結果,還分分鐘落得基新中學的下場,冒險讓警方的臥底扮學生查毒案,誓神劈願一切保密,so what?還不是連校名也給你爆出來?去年3月竟有六十九份警隊資料在網上外洩,三個月後,連重案組落的口供、被調查人的身份證號碼、手機號碼和地址都在網上洩露出來,嚇鬼死人!再說,就算投訴成立又如何?當年除夕,大批市民在文化中心廣場倒數,事後電視台播出警員與一名少年推撞和懷疑互摑的片段,時任西九龍副指揮官的古樹鴻,竟然解釋少年其實向警員輕撫你的臉,說聲Happy New Year!以這樣的智力水平,依然官運亨通,升至高級助理警務處長!

沒開聲說話、沒身體接觸是「普通毆打」。掌摑呢?只為說聲Happy New Year。Well,alright,whatever。(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我對香港的愛情

香港是一個情緒化的城市。你由nobody變成somebody,只花二十四小時。你由天王巨星變成路人甲乙丙,還要快過《殘酷一叮》。所以,當我看見香港足球隊在東亞運擊敗日本隊後整整兩個星期,居然還有二十多人上街要求政府「資」援足球,well,I have to say,I'm kind of surprised。畢竟,兩個星期足以捧紅半打(口靚)模,delete一個甘乃威,忘掉一個「按摩師」,更何況一場球賽?起哄、忘記、再起哄、再忘記。在這個城市裏,沒有人會用心去記住一件事,記住一個人。到今天,那場球賽已發生整整一個月了,在香港來說簡直是一宗「陳年舊事」。

不知為何,香港人總被周邊那些花綠綠的光影迷住,對最重要的東西卻視而不見。老實講,這些年來,我們累積下來的所謂「核心」的東西,其實並不太多。曾經,香港人以為自己沒有根。那不是因為香港殖民地出身,而是因為在香港人的心裏,什麼都不留痕。

港隊擊敗日本隊那場足球賽,一度令香港人好high。特首曾蔭權甚至high到看畢這場「扣人心弦」的比賽後,向國家主席胡錦濤雀躍地報這項「政績」。他說香港勝出的一瞬間,全場震動,全城振奮,令他深深感受到香港人本身的歸屬感,逆境自強……追求卓越……(下省五十字)。香港足球隊的確在東亞運贏了金牌,不過,sorry,這不是特區政府的功勞,促成港隊奪金的那個人叫羅傑承。政府應該給他頒個金紫荊星章,同時給他的老婆頒個大紫荊勳章。根據報章雜誌的訪問,球隊背後的策劃和執行都由羅太一手包辦。這個女人為香港足球默默耕耘的時候,一班高官還發緊夢。

有人不屑地說,港隊勝出可不是由於港隊進步啊!那不過是因為日本僅派次等球員應戰罷了,有什麼值得高興?我聽了覺得好笑。成王敗寇,金牌就在我的手裏。你因為行衰運而落敗也好,因為派了次等球員而落敗也好,關我鬼事?既然贏了,好心特區政府食住個勢,趁香港人還對足球有丁點兒的熱情,擲1億出來發展足球吧。這不過是踢波,又不是劉曉波,特區政府怕什麼?

這1億能促進社會和諧,刺激民望,物超所值。但我強調是真金白銀的1億,而不要政府宣布「未來五年加建九個足球場」。我完全可以想像,興建球場一事本身將變成一個足球,被N個政府部門踢來踢去,文件環繞地球三周之後,五年的事都能搞出十五、二十年,耐過落實普選!

就說我們那「傳奇」的東亞運,政府早於2006年批地興建射擊場館,但各個政府部門把文件踢來踢去,射擊總會待2008年底才獲發土地牌照,一年後就是東亞運。場館從天上掉下來麼?由樹上生出來麼?又要申請撥款,又要興建場館,一年怎麼夠?最終竟爛尾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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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足球場終於落成那天,打贏了日本隊的香港足球員大概會問:「你還記得我否?」今天有份反對興建高鐵的香港人,他日坐在車廂直奔內地,又會否記得自己當年曾反對興建高鐵?

反高鐵的呼聲,主要圍繞造價太貴、需要拆掉菜園村,還有鐵路穿越部分民居的地底而擔心影響居民。反對者赤腳在立法會門外行走,手持稻米,七步一跪;並在立法會外看直播,主張興建高鐵的議員發言即狂噓,反對方案的議員發言即狂歡。

反對者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包括中四、中五生。我覺得,他們真愛香港。

「It takes no time to fall in love. But it takes you years to know what love is.」Jason Mraz是這樣唱的。坦白講,到目前為止我還未能完全體會這話的意義,我太喜歡fall in love的感覺。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我會了解的。

一知半解如我,還是能夠肯定的告訴你:發情失控,表示好感,生擒不遂,老羞成怒,豉椒炒魷──這不是愛。如果你真心愛一個人,就算人家不愛你,你依然會希望他幸福。生擒不遂即豉椒炒魷,那是愛,但你愛的是你自己,不要搞錯。用「甘乃威發情事件」來比喻高鐵的爭議,雖然大大提高了一個小男人的層次,但假如愛一個人會希望他幸福,愛一個城市不也一樣?

你問香港人:興建高鐵好不好?好。只要不是建在我的家裏。梅窩居民也認同正生書院這所戒毒學校很有意義,只是不要搬來梅窩。可是,也總得建在某個地方啊。不拆菜園村,就得拆另一條村。每一個家都有價值。難道他人的家,比菜園村居民的家更該拆?假如菜園村有重要的歷史價值,例如皇后碼頭,我會反對清拆;例如在維港無止境的填海,我也反對。但如果遷拆一個僅八十戶居民的菜園村,已是所有方案中影響最小的一個,你會怎樣取捨?

取捨──那是城市發展的必然過程。有人會問,為什麼要取捨?什麼都不要拆,我們乾脆不要高鐵,香港沒有高鐵會死麼?當年興建地鐵、九鐵,我不知道曾拆掉多少人的家。我也不知道,當年反對興建地鐵的人,今天有誰沒搭過地鐵。我唯一清楚知道的是,假如當年沒建地鐵,今天最需要「希望工程」的會是香港。

「取捨」永遠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中四、中五學生未能明白,不足為奇。我中五畢業之後,也常問為何人生不能完美?後來我逐漸發現,只要你一日未死,一日都仍要取捨。在美食與健康之間選一個,在老婆與情婦之間選一個,在飯碗與尊嚴之間選一個,在理想與金錢之間選一個。十萬個不願意,仍得取捨。

城市的發展只能向前,世界根本不容你停下腳步。四五十歲以上的那代人,很愛懷緬過去,開口埋口慨嘆香港今非昔比。我會跟這班人說:Hey,你們老了,收山吧。「懷舊」是衰老的象徵。活到八十歲,我王迪詩依然是向前看的。過去的已經過去,不管多麼風光,多麼悲傷,已經永永遠遠不再回來。想來有個屁用?

站在今天,看的是明天。武廣高鐵通車,以往十小時的車程大大縮短為不足三個小時。京津高鐵以半小時的車程,把天津連上北京,形成巨大的京津區,讓天津成為環勃海區的龍頭。你當然有權高呼,為什麼要取捨?什麼都不要拆,我們不要高鐵!與此同時,內地的高鐵網很快就會連接起來,中國人將乘坐高鐵往來全國,有北京站、上海站、武漢站、廣州站。香港站呢?Sorry,沒有。

香港在政治上、經濟上、社會民生上,早已是中國的一部分。我不是問你願不願意,我是告訴你這個事實。連接全國的高鐵獨欠一個香港站──為了八十戶的菜園村居民。八十戶就不是人嗎?他們的福利就不重要嗎?重要。但如果沒有高鐵會令香港的競爭力大幅下降,多少香港人會被淘汰?多少家庭會喪失生計?多少人的理想會落空?

有人把「反高鐵事件」解讀成「四代香港人的矛盾」。Well,alright,whatever。毛主席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世界是菜園村居民的,也是第四代香港青年的,但是歸根結底是第五第六第N代香港人的。Jason Mraz的歌還未完,他唱道:「It takes some good to make it hurt...... It takes some cold to know the sun...... It takes the one to have the other...... It takes some fears to make you trust...... 」。這首歌的名字叫——Life is wonderful。(撰文:王迪詩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打我?未驚過!

Bernice從英國回港度聖誕,竟然約我出來晚飯。Frankly,I'm surprised。我從沒料到她會找我。畢竟,我們是翻過臉的,即使那已是中學時代的事。那時候,我們在學校裏就像糖黐豆,幾乎每個weekend都一起騎馬。然後有天,說翻臉就翻臉!Well of course,今天我已忘了當日翻臉的原因,我只能說,那肯定是一件極其無聊的蠢事。女人總是在各種無聊蠢事中認識自己。

中學畢業以後,Bernice往英國升讀大學,如今在London做banker。我們相約在Caprice吃法國菜。

「Hello Daisy!You look stunning.」Bernice張開手臂給我一個擁抱。她刻意用一種異常平淡的語調去吐出「stunning」這個字,提醒你別信以為真,嘴角同時泛起一個似有還無的微笑。士別三日,想不到這個女人功力大增。

「Hi Bernice!You are such a beee──ch!」我笑說。

「Sheee─t!」她回答。然後,我們笑成一團。這是我們昔日在DGS經常玩的遊戲。
翻開菜牌,我點了wild duck。侍應說:「小姐,提提你吃的時候小心有子彈。」

「有什麼?」我問。

「子彈。」侍應自豪地答。「我們這是一隻wild duck,一隻真正的wild duck。現在正是狩獵季節,鴨子有機會中槍。」

「那倒像千千萬萬隻生蠔裏,有機會吃到一顆珍珠啊!」我很興奮,滿心期待吃到子彈。

Bernice笑瞇瞇地托腮,那笑容裏有種嫵媚,練出來的。難練嗎?不難,但很花時間。

「記得中學時候的Christmas嗎?」她輕輕搖手中的紅酒。

「那麼好玩的大日子,又怎能忘記?」我說。「學校每年Christmas都有一個Mini Bazaar,整個hockey field盡是同學們擺放的攤位;泳池旁的更衣室改成haunted house,有人化了鬼臉,從浴簾後嘩一聲跳出來嚇你!其實根本一點也不恐怖,但大家一起尖叫就夠好玩的。」

「我簡直想在家裏的花園搞個Mini Bazaar!」Bernice興奮地說,她的友善裏隱隱藏一種壓迫感。「By the way,你什麼時候來London?我們一起騎馬。」

「好呀。」我答。而我完全沒這個打算。我有點懷念少女時代那個坦率直接的Bernice,但明白生活如何迫使一個人去改變。我小心翼翼地切開那隻wild duck,希望能找到子彈。

「你在香港做律師大有作為吧,大陸的生意長做長有。」她說。

「怎及得你在London做banker那麼風光?」

「風光?You must be kidding!Gordon Brown好事多為,今年突然向銀行收花紅稅,25000鎊的bonus就要付50 % 稅。我們賺的錢有血有汗,硬要我們把50% bonus嘔出來,這跟打劫有什麼分別?」

「誰叫英國工黨的民望插水?」我呷一口紅酒說。「人人都吃了金融海嘯的苦頭,惟獨銀行爆煲有政府『包底』,英國佬條氣點會順?你說政府打劫你,慘得過它打劫完你馬上民望大升?大家都覺得你們班bankers平時搶慣人錢,如今終於輪到你們被搶了,以暴易暴的政策往往很受歡迎呢。說到底,很多人都覺得bankers今年之所以能分到花紅,是因為政府在金融海嘯期間『打救』銀行啊。」

「That's the point!我就是希望大家不要搞錯,政府不是『打救』銀行,它『打救』的是政府自己!銀行一垮,全國大亂,政府也一併的垮,邊個『打救』邊個都未知。我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你政府一句徵稅就要徵稅,我怎知你明天又會有什麼動作?我們bankers豈不是任人魚肉?」Bernice狠狠地切碟上的fillet。每個人心中都有兩把尺。一把量別人,一把量自己。當你天天魚肉別人,有天你被別人魚肉一次,都要高呼天地不容。

我沒有跟Bernice說,你這種想法在英國說出來分分鐘被人打。與此同時,以納稅人的錢來拯救銀行的首相白高敦,處境跟bankers一樣危險。英國人對他為銀行「包底」怒不可遏。老老實實,你被人打,好過我被人打!換了你是白高敦,也會把槍頭指向bankers。政客永遠站在群眾的一邊,即使「群眾往往是愚昧的」。

今年3月,反資本主義組織在倫敦衝擊G20峰會,Bernice沒有被打算是萬幸。人家在搞G20,那些反全球一體化主義者就去搞個「熔化G20 」,在倫敦證券交易所門外玩大富翁。有環保團體在City of London扎營,務求令這金融中心淪為帳篷之城。無政府主義組織War Class更誇張,竟呼籲群眾加入階級鬥爭,一同「接管」倫敦!反資本主義組織Wombles 高呼重演工人階級建立自由世界的鬥爭歷史,慫恿群眾突襲銀行。一百五十個組織齊集倫敦,打「人民為先」的口號示威,公然要「吃掉銀行家」!警方嚴陣以待,呼籲銀行家穿便服上班,掩飾自己是banker的身份,以免被人圍毆。Jesus,幸好那段時間我不在倫敦,否則一定嚇鬼死我!

世事難料,bankers沒有被G20的示威者「吃掉」,倒是被一個白高敦「吃掉」。50%花紅稅的政策擺明向銀行家開刀。我們偉大祖國就先進得多了,早在建國初期已有鬥地主、遊街和跪玻璃。馬克思當年在英國寫成《資本論》,預期社會主義將最先在富裕社會取得成功,此言一出,大家都笑他傻仔。「風物長宜放眼量」,如今有白高敦出來搞一搞,馬克思在天之靈也應該得到安息吧。In fact,《共產黨宣言》劈頭第一句就說:「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 」說不定英國會成為全球第一個真正的共產主義國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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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客被人打,見怪不怪。意大利總理貝盧斯科尼到今時今日才被人打,倒令我有點意外。他的淫史厚過電話簿,貪污官司纏身。他最近出席一個造勢活動,意氣風發,冷不防被人兜口兜面飛擲一個米蘭大教堂的雕塑,當場鼻血直流,假牙飛脫!他痛苦難耐,雙手掩臉。身邊的保鏢立即護駕,把他簇擁上車。但這傢伙依然死,竟鼻血橫飛地從座駕爬出來,一副「你打我唔死!」的模樣非常得戚。

「死」是一種絕技。論技巧之高,意大利佬還不及我國二千幾年前的劉邦。這個流氓的事之所以能夠萬世流芳,自有他的原因。項羽鬥劉邦,爛仔鬥爛仔,精彩!有次項羽打不過劉邦,便抓了他的老竇和老婆,聲言劉邦若不退兵,就煮了他闔家來吃。劉邦卻反諷他說,我倆曾經結拜為兄弟,我老竇即是你老竇。你要煮他來吃,唔該給我分一杯羹。項羽當場「?」爆!巴之閉的走去「大」人,豈料倒給人家拋窒,還敢煮熟老竇?

劉邦站在城樓上督戰,好不威風。怎料,oops,心口中箭了!劉邦還要死,猛笑人家的箭法太差,只射中他的腳踝!劉邦軍隊的士氣絲毫無損。See,這樣的無賴才能當皇帝!就像意大利的貝盧斯科尼,當街被打也依然死,才能當上總理。我Daisy早就說過,成功的人,多多少少有點無賴的特徵。明白了這一點,失敗者也就不用太過自卑了。(撰文: 王迪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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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egendary Piece of Shit

我踏四吋高跟鞋,風華絕代地穿梭於尖沙咀廣東道。我敢說,跟我擦肩而過的千千萬萬人裏,沒有一人能從我的表情看出我右邊小腿正嚴重抽筋。是誰封了這他媽的廣東道?的士不能搭,是否要本小姐行死了才安樂?我看看表,shit!已經遲到二十分鐘了,對一個有龐大發展空間的約會對象來說,二十分鐘的風險未免太大。你知我約了誰?My Plan B!他正在西村日本料理等我。自從Philip那渾蛋被我一腳伸出局,Plan A的位置便一直懸空。我馬上啟動危機應變機制,抽調所有資源重鎚發展Plan B。你敢封我路?

我一邊為這種擾民的措施生氣,一邊在廣東道勇往直前,但那座Marco Polo Hotel就像海市蜃樓,我走一步,它退一步,我是撒哈拉沙漠裏一個筋疲力竭的旅人。這時,文化中心上空突然爆出一串煙花,我有氣無力地問煙花:「贈興嗎?」煙花回以一個詭異的微笑,彷彿早就看穿了我的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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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起,放煙花成了香港的強項。成功的失敗的,快樂的悲傷的,亂七八糟的爆一通煙花,什麼都能在煙霧迷漫下蒙混過去。煙花燻出來的眼淚,究竟是喜是悲?

論暗渡陳倉,我王迪詩的本領不小,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從公務員身上學來的。東亞運的口號「創造傳奇一刻」就很有公務員特色─boring。沒想到,今次竟連如此boring的口號也惹人批評了,就說「傳奇一刻」太像煙花嘛,一閃即逝!我覺得奇怪,一閃即逝有什麼問題?一下都未閃過才是問題吧!東亞運的問題,始於特區政府拾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做人最緊要自量,沒本事舉起的石頭,何必去碰?香港最大的幸運,是申辦亞運失敗。

先講場地。香港有個大球場,怎麼不用?將軍澳運動場應該用來搞中學運動會,大型國際賽?What a joke!Fine,fine,我明白公務員的憂慮,你們怕東亞運賽事的入座率低,要是大球場的觀眾席空空如也,就會顯得你們宣傳不足,辦事不力。請閣下用腦想想,平時一場Rugby Seven,大球場都座無虛席。要是你認為東亞運連大球場也坐不滿,不就證明這運動會太多餘嗎?搞來還有什麼意思?

射擊比賽的場館工程竟然爛尾,can you believe it?For God's sake,我們身處的可是一個「國際都會」呀!這可是一項大型國際賽的「傳奇」工程呀!爛尾?You're kidding!你以為這是大陸三線城市的樓花?

2006年,政府批出望后石堆填區一幅土地,計劃興建大型射擊場。各位觀眾,惡夢正式開始──A局的文件送到B局,B局把球踢到C署,C署把球踢去D部門……文件環繞地球三周之後,終於在2008年底返回地面,射擊總會終於獲發土地牌照。但一年後就是東亞運,射擊總會趕不及申請撥款興建場地,射擊場最終爛尾!假如這是「legend」,就是a legendary piece of shit。

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在《香港家書》說,衡量東亞運是否成功,要看香港人的參與和表現。香港人最愛跟風,但今次竟連習慣一窩蜂的香港人也提不起興趣,請問東亞運有什麼價值?Of course,你永遠都可以賴市民不愛運動,但奧運馬術賽呢?香港人又識嗎?賭馬就識!卻還不是一窩蜂湧去看奧運馬術?

要是如曾局長所言,東亞運是否成功要看香港人的參與程度,那事實已經證明東亞運徹底失敗。我王迪詩第一個不參與。不是我不想參與,但連搞個射擊場都可以爛尾,賽事最終在規模較小的南華會舉行,比賽項目被迫由原先十三項減至四項。做觀眾的,做運動員的,心都淡啦,還有什麼好參與?

與其評論香港人的參與程度,不如反省一下自己的辦事能力。究竟政府自己如何看待這「大型國際運動會」?莫怪我Daisy又玩踢爆,東亞運一不「大型」,二不「國際」,三不是「運動會」。

看那中學運動會規模的將軍澳場館,就算我說:「嘩!東亞運好『大型』呀!」也是老點你吧。至於「國際」,九個參賽的國家和地區,兩岸四地已佔了四個,南北韓佔了兩個,還有蒙古、日本和關島,請問有幾「國際」?再看當日那充滿「傳奇」的東亞火炬,當局竟決定要接力接到電視城去,遭到狠批才死死氣移師金紫荊廣場。這是萬千星輝賀台慶?還是星光熠熠耀保良?政府有沒有把這視作一個「運動會」?

東亞運一塌糊塗,政府部門當然急急補鑊了。然後,我發現原來有間東亞運動會(香港)有限公司。我很奇怪,怎麼從不見這公司的總裁站出來?究竟這「總裁」存不存在?我為了寫這篇文章,竟然無聊到翻查資料,終於發現這公司原來真的有個叫胡偉民的行政總裁。胡偉民──你聽過未?背景呢?已退休的康文署助理署長。你現在應該明白,何以東亞運成了a legendary piece of shit。

Yes, Prime Minister一書中的Sir Arnold是內閣秘書(相當於公務員之首)。他行將退休,希望在退休後繼續舒舒服服地搵銀,便安排Sir Humphrey做自己的接任人。兩人眉來眼去,Humphrey也讓Arnold在退休後管一家公營機構,皆大歡喜。香港經常引以為傲的公務員制度,亦承襲了英政府這種潛規則。公營機構或什麼東亞運公司,統統成了退休公務員的俱樂部!前憲制事務司施祖祥,後來出任貿易發展局總裁;前九鐵行政總裁楊啟彥是前朝高官;建造業議會行政總監黃敦義,退休前是助理警務處長;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前常任秘書長黎年,退休後將出任申訴專員;曾任工務局局長的李承仕,退休後當上香港科技園公司行政總裁。相信朱培慶復出都不遠矣。反正退休了,你再給他一份高薪厚職,有人陪他玩,被他玩,何樂而不為?辦事不力,你奈我何?有事即閃,儘管炒我!

世上只有公務員,才有本事弄出一場教人打呵欠的「盛事」。最終又要勞煩阿爺打救,派幾個明星運動員來場。不過,大家似乎比較關心劉翔到哪兒購物,還有郭晶晶何時結婚。不知是誰放聲氣指郭晶晶在東亞運後退役?這種靠放流料刺激入座率的手法,大概受了電視台為藝員製作緋聞刺激收視的啟發。

有買票觀看桌球比賽的市民,不滿觀眾席離賽場太遠,無法看清,前排最靚那三排貴賓席卻空空如也。何不把那三排靚位售予觀眾?有必要給貴賓預留三排座位嗎?負責人說,嘉賓很遲才回覆是否出席。要是預留不夠,萬一嘉賓不夠位坐,多尷尬啊!這就是典型公務員思維。你們市民看不清楚,是你們閣下的事。貴賓沒靚位坐,我就要鑊了。公務員當然先保障自己。這種所謂「國際」賽,其實以吸引外國人為主。好不容易有遊客來觀賽,現場竟不設售票!又是公務員的「規矩」。

如果連甘乃威有否發情失控,生擒不遂,老羞成怒,豉椒炒魷都要查,那東亞運這場爛攤子涉嫌浪費公帑兼行政失當,怎不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好好翻賬?即使查不出什麼,社民連也可以在議會掟蕉。What a legend。(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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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如衣服

聖誕快到了。時裝店的梳化上,再度出現了一張張無奈的臉。這班無奈的男人坐打機、打BlackBerry、打瞌睡,等女人從試身室出來盤問道:「好看嗎?」男人咕噥:「好……。」女的當場扯火。「陪我買衫好悶咩?」小姐,問都多餘啦。當然,這些男人的存在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付款。

因為工作太忙,很久沒去「精神排毒」了。但做女人又怎能跟時代脫節?我奮不顧身地跑到連卡佛逛了一圈,oh God……這條裙子好漂亮啊!那個手袋也好吸引啊!五光十色,嘩,好開心……於是,我開始進入一種狀態,一種作戰的狀態。我作了有系統的部署,從女裝鞋部開始進攻,繞過去刺探珠寶店的軍情,再俘虜三五七件化妝品,在時裝陣地背水一戰!最後凱旋而歸。

作為資本主義最忠誠的奴隸,我在連卡佛不斷「燃燒自己」,直至日落。男人也許無法理解,女人購物的時候,會進入一種近乎宗教性的忘我境界。Well,如果你以為所有喜歡買衫的女人都是膚淺的大花筒,閣下未免太過無知。In fact,買衫是一種intellectual activity。衣服不但反映一個女人的品味,更反映她的智慧。

有些女人穿衣,一味靠露。我Daisy用一個字來總結這種打扮──cheap。法國女作家Francoise Sagan說過一句精彩的話:「女人的衣服是毫無意義的,除非這件衣服令男人想把它脫下來。」暴露的衣,也許能令男人想把它脫下來一次、兩次,alright,我計你三次。And then what?

要達致「可持續發展」,需要一點智慧。難道你以為隨便搞兩場諮詢,就叫做「sustainability」?有些女人的樣子很美,但腦袋呢?Empty。她們所穿的衣服,也像沒有經過大腦一樣。男人食腦,女人其實也只有兩條路:一、勁蠢;二、勁叻。弱智到連被男人騙了也懵然不知,是福。否則,你必須擁有高人一等的智慧,以便看穿男人的把戲,避開桃色陷阱。Fine, fine,我知再聰明的女人終歸都要被男人騙一次,才會死得眼閉。沒錢的女人被騙色,有錢的女人則被騙財騙色。但要是你擁有智慧,至少懂得避重就輕,傷勢可由危殆變為嚴重。就像打架,吃過夜粥的話即使打不贏人,至少懂得保護個頭,斷手斷腳死不了人。就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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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書架是一個人性格的縮影,那衣櫃就是一個女人的黑盒,記錄她的過去,埋藏她的秘密。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我發現我的衣櫃也盛載不同的衣服。這些年來,衣櫃一直與我共同進退,一起蛻變。

不愛漂亮的衣服,枉為女人。十幾歲的時候,我滿櫃子都是色彩鮮艷的衣服。色彩是我人生的基調,今天我對色彩的渴求仍絲毫不減。但隨歲月的洗禮,我的衣服也在色彩中逐漸提煉出一種簡潔,在變化中凝聚出一種安定。

四十歲以上的女人特別愛穿紅。為什麼?因為她們失去自信,怕自己不再是眾人的焦點。幾十歲人,化啦,還像個孩子那般需要大人注意,真笑死人!一個女人不再相信自己,是世上最悲哀的事。我像笛卡兒那樣懷疑一切,但我從來沒懷疑我自己。女人一旦喪失自信,就連一襲紅都會穿得一塌糊塗。

紅色,有很多種。我大致把它們分為「高級的紅」和「低級的紅」。內地復修古蹟時漆上的紅油,讓一件如假包換的古董看來像件A貨。那是一種沒有內涵的紅,一種「低級的紅」。世上最了解紅色的人叫Valentino。紅中有黑,黑中有藍,藍中有綠,綠中有黃。一種顏色,意象萬千。當年極端左翼恐怖分子Red Brigades在羅馬到處綁架殺人,Valentino一於話知你,坐一部防彈的Mercedes通街走。你猜那Mercedes是什麼顏色?紅!他沒有被Red Brigades一槍打得腦袋開花,是個奇。連恐怖分子都夠膽寸,Valentino的紅是「活」出來的。他的紅張力強大,富於想像。那是一種深邃的紅,一種「高級的紅」。

我曾在倫敦Tate Modern Museum看過Rothko的畫展。十呎高的油畫,是一望無際的紅!也有整幅是黑,中間一抹黃;或整幅是藍,頂部一撇青。他向博物館捐出大批畫作,唯一的條件是必須把他的作品放在廣闊的展館裏,讓畫「呼吸」。

我幾乎每年都要添置一個新衣櫃,但很快又不夠用。為了讓我的衣服「呼吸」,我決定把其中一間雜物房改為衣帽間。我翻出了許多舊衫,又整理了無數新鞋。我把過去幾年買下的Jimmy Choo陳列出來。一對、兩對、三對、十三對、二十三對……畢竟是Jimmy Choo啊,款式永不過時。

你也許會說,Daisy,買那麼多也穿不完的,不是太浪費嗎?錯了,這絕非浪費。當你有條件穿漂亮衣服時卻沒有盡情地穿,那才叫真正的「浪費」。我見過很多四十以後的女人,她們的身體不是肥,是厚,肩膊和背部厚得像穿了一件天然的避彈衣。站在她背後很安全的,連子彈都擋得住。弄至那個田地才肯花錢買靚衫,too late!

大文豪Oscar Wilde說:「 Anyone who lives within their means suffers from a lack of imagination.?」而我,每天都在開拓更高層次的imagination。錢只是一個概念而已,必須花掉才有意義。棺材,每個人只需要一個。留那麼多錢來買棺材幹麼?既然要靚,就要靚到盡。美,容不下拖泥帶水。我享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如果連自己也不欣賞自己,阿水來欣賞你?

整理衣櫃,就像整理自己的歷史。我不是一個熱中懷舊的人,再快樂再難過的事,都已成過去,想來有個屁用?我看這一櫃子的衣服,不禁問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穿Valentino?二十五歲前,我去舞會只穿Chlo。左翻右翻,我翻出了一條裙子,這襲classic黑色拖地Valentino晚裝,不正是那年跟Philip去Christmas ball時穿的?在中環上班讓我學會一件事──單deal一日未拿到手,切勿在pitch的階段付出真感情。要是我能一早把這道理應用到我和Philip的關係上,我能省掉多少眼淚!我用指尖輕撫那溫柔的綢子,咬咬嘴唇,決定把它丟到垃圾箱去。「王迪詩,男人如衣服啊。」我跟自己說。

結果,我合共丟掉兩大袋衣服。真奇怪,有些衣服我從前喜愛得不得了!現在穿竟渾身不自在。裙子依舊,難道是我變了?但既然不再喜歡,留又有什麼意思?

我花了兩天時間來整理新建的衣帽間。完成後倒了一杯香檳,好好欣賞自己的傑作。Awesome。真是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衣櫃!男人會向豬朋狗友炫耀說:「This is my car!」女人則會向姊妹友人曬命道:「This is my closet!」我看丟掉的兩袋衣服。由這一刻開始,我的衣櫃不會再埋藏我的過去,只會留住此時此刻。我只留住一切快樂的。
「好衣櫃,乖衣櫃,從今以後你要跟我共同進退啦!」我輕輕拍一下衣櫃的肩膀說。(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撲飛難過撲水

踏入秋天以後,蘭開夏道就開始有人吹saxophone。Frankly,我對這種樂器向來沒有好感,叭喇叭喇的吵死人。浪漫?You're kidding!我還打算報警。


我一邊為這噪音而生氣,一邊為買不到李傳韻獨奏會的門票,傷心了整整五秒鐘。李傳韻不是我最喜愛的小提琴家,但他今次為香港藝術節演出Paganini的《為何我心如止水》,還有二十四首無伴奏隨想曲,都是我Daisy的心頭好,而且都是李傳韻拉得特別好的曲目。Well,再出色的演奏家,都總有相對上的強項和弱點吧!正如我能寫出天花龍鳳的小說,也只能寫出亂七八糟的會議紀錄。

我對這場concert感興趣,還因為演奏的地點設在IFC五十五樓。我未試過在那兒聽音樂會,很想聽聽效果。外國有很多lounge都是不錯的recital hall,有mood,有feel,氣氛跟隆重的音樂廳完全不同。但講了這麼多廢話,我竟然買不到票!明年3月舉行的演奏會,11月初我就在門票公開發售之前訂票。Jesus,竟然賣個清光!香港人搶購古典音樂會的門票──你聽過未?

Paganini的《為何我心如止水》和二十四首無伴奏隨想曲,鼎鼎有名。他除了作曲,本身也是傑出的小提琴家,人稱「小提琴怪傑」。Paganini的手指離奇地長,在琴上飛簷走壁,能人所不能。有人說,那其實是一種病,叫「馬凡氏綜合症」,患者的四肢特別長。但正因為他有超長的手指,讓他發明了許多演奏小提琴的新技巧。聽Paganini,要聽他的想像力。在他的作品中,有模仿男女的呻吟聲,也有模仿動物的叫聲,都是小提琴奏出來的!幽默又有趣。若然他確患此病,這「馬凡氏綜合症」就是在音樂史上造就了一個愛因斯坦了。

除了音樂,Paganini還愛什麼?第一,賭;第二,女人。因為太爛滾的原故,這傢伙四十歲就染上梅毒,他治療的方法是狂抽鴉片。後來他索性到巴黎幹他的老本行,sorry,不是音樂,是開賭場。結果搞得一塌糊塗,千金散盡,惟有把一生珍藏的名貴樂器拍賣還債。我常不明白,是否非要搞到自己街才配做「藝術家」?

再談香港藝術節的其他節目。Baroque orchestra,必聽。根據以往經驗,藝術節請來的古樂團都很有水準。今年藝術節請來的Freiburg Baroque Orchestra將會演奏Haydn和Mozart,多令人期待!Baroque orchestra不止可以「聽」,還可以「看」,看他們所用的古樂器。譬如說,現代的cello底部有一根金屬抵住地面,但baroque時期的cello會省去那根金屬,令聲音更加清純。沒有那根end pin,整個琴就靠演奏者用雙腳夾住,腳一鬆,琴就會掉在地上。夾一、兩個鐘,肯定抽筋。可惜呢,並非每個古樂團都會執到正,採用最原汁原味的baroque cello啊。

事先聲明,要是閣下還未學懂欣賞古典音樂,一下子要聽baroque,恐怕開場五分鐘就要打呵欠。假如你基於結識異性或各種社交上的需要,必須扮有文化,藝術節也有一部《唐吉訶德》,由馬林斯基芭蕾舞團演出,一大棚人在台上騎馬揮劍,你應該沒那麼快呼呼大睡。

藝術節的話劇節目中,我最想看新加坡野米劇團演George Orwell的Animal Farm。新加坡人予人的印象是「政治小乖乖」,他們演的「政治鬧劇」,究竟是怎樣的呢?卻萬萬料不到,買藝術節的門票竟比抽新股還要難。Animal Farm的門票又賣光了!好失望啊……我好想看……

*            *              *

提起新加坡,上星期我才慷慨地跟各位分享了我和前度男友的重逢。我跟他在新加坡的「西九」聽了一場音樂會。那外形像榴槤的Esplanade文化藝術中心,有商場、餐廳、spa和表演場地。商場和餐廳就別提了,在香港隨便找個屋商場都比它大。但concert hall總算不錯。

那夜演奏的曲目剛巧有柴可夫斯基的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what a surprise!那可是我最喜愛的小提琴協奏曲呢!在我最愛的一段,全體orchestra向上衝,把人世間的一切悲傷喜悅憤怒全豁出去!那種自由,恍如在天上飛……這樂曲給我的自由感覺,常讓我想起英國搖滾樂隊Suede那首Everything Will Flow。當然,我不認為會有人同意這兩首九唔搭八的歌有任何關係,大概還覺得我這想法很奇怪吧。我不需要別人認同,而且所謂「自由」,本來就存在於不同的形態之中,管他古典音樂、流行曲、粵曲還是山歌民謠,音樂送給人類最大的禮物,就是自由。

柴可夫斯基只花十一天就寫成這首協奏曲。那場首演被人罵到狗血淋頭,有樂評人批評這曲子「bad taste」,指它像「醉酒佬橫行的俄國盛宴」。今天,這樂曲被譽為音樂史上四大小提琴協奏曲之一。世上無知的人很多,當中有九成都當上「藝評人」。

但「柴記」的歌也有麻煩的地方。他為小提琴寫的樂曲出名超難,有人甚至大叫「It's not playable at all!」這是因為柴可夫斯基不大懂小提琴,他寫歌的時候,根本不知那在技術上能否被演奏出來。就算知,也話知你。但超難又如何?就是有人做到,而且做到完美。

我聽過最完美的版本,是Perlman的演奏。他四歲患小兒麻痹症,腿壞了,令他雙手很大、很發達,為他演奏小提琴帶來極大的便利。失去一份禮物,上天就會給你另一份禮物,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想,人生的所謂「公平」,惟有從這個角度看才有意思。

聽歌有很多方法,在家裏對總譜來聽最過癮。用這個方法來聽Perlman,想找他一個瑕疵根本不可能。他演奏的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一個一個音符像珍珠掉落盤。一首複雜艱深的曲子,竟被他奏得晶瑩剔透,完美得教人張口結舌!完美──這就是問題所在。這首歌要有遺憾才算真正「完美」啊!很奇怪吧?

我認為這首樂曲最精彩的版本,是Anne-Sophie Mutter少女時候的一場演奏──激情、莽撞、不拘小節,很有火。她把音樂由低往上推至高峰,把生命中的愛恨與期盼,全在那一瞬間迸發出來!接突然轉為溫柔……既迂迴,又直接,變化萬千。

我交替聽Perlman和Mutter兩個版本--一個大男人的演奏婉約精緻,一個大美人的演奏強勁粗獷,太有趣了!四十多歲的Mutter愈來愈漂亮,很多男人去她的演奏會,為的是看她穿一件tube dress。

另一個值得推薦的版本是Sarah Chang的演奏。她是一個天才,that's for sure。那麼艱澀的樂曲,別人演奏得滿頭大汗,她呢?輕舟已過萬重山。我喜歡她的輕描淡寫。但要數我最最喜愛的小提琴家,當然還是我的偶像Hilary Hahn!一個字──型。

再回到新加坡那場音樂會。小提琴家是芳齡廿二的Chloe Hanslip,不行。柴可夫斯基的Violin Concerto有很多快如閃電的句子,一快,就亂。來到艱澀的地方,Hanslip陣腳大亂,有好幾處甚至連音準也出現問題。坐我旁邊的小男孩每次聽到錯音,就掩嘴巴偷笑。錯到連小孩也聽得出,可見錯得好明顯!

至於Singapore Symphony Orchestra的演出,okay啦。中規中矩,略欠passion。世界頂尖的樂團,例如Berlin Philharmonic,手起弓落──第一個音已感動全場!樂團裏所有人變成一個人,千把聲音化成一把聲音,百川納為一海。怎不教人感動?(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似是故人來

自從中大校長劉遵義與張國榮外甥女麥嘉軒共譜戀曲,促成他倆邂逅的「經濟機遇委員會」,應該改名為「經濟艷遇委員會」。這委員會只開會五次,you see!有緣的話,五次就夠。我一年開會五百幾次,怎麼又不見我有什麼艷遇?真氣死人!


我樂見兩名委員在情路上開花結果,卻不知這委員會為經濟探討出了什麼。於是,我決定靠自己。大家都知我Daisy心繫家國,志在四方,為深入了解香港的競爭對手新加坡,我專程飛到獅城作實地考察,務求幫香港打出一條血路。You don't believe me?Fine fine,我承認,今次去新加坡除了幫香港刺探敵情,還順便去見一個朋友。要是你無論如何都要逼我供出這是什麼樣的一個「朋友」,well,alright,他是我的ex。So now,你滿意未?

對於Ivan,honestly,我早就已經沒有feel。若不是那天收到他的email,知道他如今在新加坡工作,我簡直連曾經有過這樣的一個ex都想不起來。當年我在London讀law,他讀時裝設計。我們在一個派對上認識,談了一場三個月的戀愛。That's all。分手以後,你有你生活,我有我忙碌,偶然也會通通電郵,每年講句「生日快樂」。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夠跟我的前度男友,像謝賢和狄波拉那樣文明。

奇就奇在這些年來,竟沒再聽到Ivan交過什麼女友。事實上,我一直懷疑他「中途轉gay」!但我又不敢問他,我怕他的「中途轉gay」跟我有關。身為一個女人,若給我知道自己把一個男人由直變攣,叫我情何以堪?

那天工作至深夜,中環一片寂靜。11月了,竟下毛毛細雨。我在寒風中把衣領拉緊,這又濕又冷的天氣,不禁讓我想起倫敦。就在這時,blackberry傳來Ivan的電郵。「Hey......how's life?」我站在冷寂的干諾道中,不知怎的忽然有點感動。去看看他活得如何吧,我想。但我不會把那稱為「思念」,因為我的「思念」,從不用於一個我不愛或不再愛的男人。

*           *          *

飛機降落在新加坡樟宜機場。

我拖輕巧的行李箱來到入境大堂。Ivan遠遠就把我認出,什麼也沒說,只給我一個深深的擁抱。他接過我的行李,微笑看我。「看什麼?」我脫下墨鏡瞪他一眼,他竟然高興起來。「王迪詩,你真一點也沒變過!」也許是吧,我心想。他卻變了。拍拖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大無畏的黃毛小子。不過數年光景,他沉實了許多,連腳步都穩紮起來,只是眼神彷彿曾受過傷似的。這幾年,不知他經歷了什麼。

「三日兩夜的假期,遊新加坡剛好。」我笑嘻嘻地說,一邊登上Ivan的私家車。

「你多久沒來這裏了?」他開動引擎。

「嚴格來說,我從未來過新加坡,business trips不算數。你知道,我很怕悶。」新加坡給人的感覺總是很悶。但我要強調「悶」字沒有貶義,世上不知幾多人愛悶。難道人人都像我這樣一天到晚風花雪月,不讓我玩就生不如死?

汽車駛到Fullerton。這是把郵政局「活化」而成的古蹟酒店,座落在新加坡河畔,很有氣派。

曾蔭權剛去完新加坡的APEC峰會,我不打算像他那樣急不及待去「正文志記」嘗豬雜湯,我另有節目。

「知你愛看博物館,新加坡多得是呢!藏品雖不能跟歐洲相比,但有不少都很有心思。」Ivan說得不錯。新加坡的古蹟保育做得很好,很多博物館都是「活化」古蹟的產物。相比人家那座宏偉的National Museum of Singapore,香港的博物館只能算是鄉下佬的塗鴉。建於1887年,這座雪白的新古典派建築屹立在Stamford Road上,裏面更精彩,玻璃和金屬物料為古建築融入現代感,很有taste。

我心情很好,又到訪了位於Bras Basah Road的Singapore Art Musuem,又是「活化」古蹟而成的美術館,前身是喇沙修會創辦的St. Joseph Institution。奶白色的外牆、橘紅色的屋頂很窩心。兩層高的建築用來展覽當代藝術也許略嫌太小,但由於復修和改裝做得出色,那親密的空間感反而更吸引人,我第一眼就愛上這裏!很幸運剛巧遇上吳冠中的展覽,走累了,就在庭園中央的餐廳喝茶。

「真舒服啊……」我呷一口紅茶,閉上眼傾聽噴泉的潺潺流水。「這美術館,像個家,簡直想住進來。」

「Exactly!論博物館,新加坡比香港出色得多。」

「可不是嘛,連出名規行矩步的新加坡,都能夠辦出這麼有活力的博物館,可見人家的確很有發展藝術的誠意呀!」我說。「你看香港博物館的外觀、走廊、樓梯、空間,for God's sake,給它們一點生命力吧!永恆的灰色地毯、泥黃外牆,一看就知是公務員的傑作。我們的歷史博物館試過從巴黎借來藏品,搞個法國大革命專題展覽,fine!可惜我們的展館像籠屋,空心木板的間格像肥皂劇的臨時布景,一個字--cheap。樓底那麼低,人家會以為我們沒錢買鋼筋水泥。這樣小家的博物館,簡直令我感到羞恥。」

香港很小,新加坡更小。但在這「小」當中,新加坡在躍動。上海也在躍動。香港呢,大部分時間像一條死魚,一把冷水潑上去就給你「抽搐」一下,卻沒有「躍動」。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剛剛相反,我王迪詩從來不放過任何一個認叻的機會,我巴不得香港威震全球。新加坡的政治模式不合香港,但人家的保育、規劃、創意等等,麻煩你班香港高官睜大雙眼看看。

「發展」是城市的唯一出路。兩個字講完──求變。若你問我,十年後的香港會變成怎樣?老實講,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我看不到十年後的香港會有什麼令人振奮的改變,是否會有令人震怒的改變則不得而知。

我們有個「經濟艷遇委員會」,oops,sorry,是「經濟機遇委員會」。新加坡也有,早香港七年就有。新加坡的經濟檢討委員會2002年就開始運作,由當時的副總理李顯龍領導,不是吹水了事,而是「翻看每一塊石頭」。這還未夠徹底,人家認真到再多搞一個「重造新加坡委員會」,由年輕一代的閣員牽頭組成,從文化、社會和政治等方面研究發展策略,從那時起展開經濟大轉型。建賭場、辦F1賽事,講多無謂,行動最實際。

晚上,Ivan和我到濱海灣畔的Esplanade聽了一場音樂會。那是新加坡的文化藝術區,兩個巨型「榴槤」地標晚上閃閃發亮,2002年就建好,我們的「西九」?蚊。我們在海濱酒吧,聽從露天劇院傳來的live jazz。

「話時話,我們當年為什麼會分手?」Ivan笑說,一邊搖手上的紅酒。

「Jesus!N年前的事我怎會記得?大概是你做了什麼惹我生氣吧!」

「Yeah probably!我記得你一天到晚都在生我的氣,你至今仍是我見過最任性的女孩。但那個時候,我是因為這樣才喜歡你的。這幾年你生活如何?」

「On the whole,我很高興我依然活。你呢?」Ivan沉默了一下,又振作起來。「兜兜轉轉,終於決定在新加坡開自己的studio。幾年來,這裏搞藝術創意的氣氛不錯。我也很高興我依然活。」他那微笑似曾相識,我彷彿又看到昔日那大無畏的黃毛小子。
海濱的摩天輪從天上摘來一把星星,在黑夜裏轉呀轉閃爍不停。我和Ivan一起喝紅酒,像謝賢和狄波拉。(撰文:王迪詩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迪士尼的末日情懷

女人,既然愛起來可以很狂,絕起來自然也可以很絕。就看Joyce,跟那個已婚飛機師苦苦癡纏了一個世紀,有天突然click一聲想通了,竟然話散就散!她辭掉了航空公司的工作,把一頭長髮剪得極短,拜山的時候順便燒掉那狗公寫過的情詩。我早就警告過她,會寫情詩的男人可靠極都有限。Joyce問我還有什麼可以做,我想了一下,提議她來一趟碌柚葉spa。Jesus,她竟然認真到spa足一個星期!

說我迷信也好,老點也好,總而言之,it works。那為期一周的「碌柚葉spa」療程,成功重燃Joyce結識異性的慾火。最近有個weekend,她甚至一早把我吵醒,在電話裏大呼小叫。「Hey girl!Wake up!出去玩啦!」一聽她那亢奮中又帶點羞澀的聲音,我就可以肯定她已經瞄準了一頭獵物。

「小姐,你查清楚未?」我揉眼睛問道。

「查什麼?」

「當然是你的『獵物』呀!」睡眼惺忪的我依然非常清醒。「有沒有老婆?」

「絕對沒有!For sure!」

「有孩子嗎?做後母好濕滯。」

「No no no!他從未結過婚的!高高大大,樣子還不錯啊。By the way,他可是你的行家呀。」我差點笑到從床上掉下來。用用腦吧,要是中環有這樣的一個男律師,我Daisy早就用鉸剪腳箝住他的脖子!還會輪到你嗎?我對這種神棍的「性交轉運」騙局毫無興趣,繼續倒頭大睡。

「Daisy,please!你今次一定要幫我!」Joyce在電話裏苦苦哀求。「我跟他還未到可以單獨約會的階段,還是找你和他的朋友一起出去,比較自然。」真要命。兩個慾火焚身的人扮純情已經夠disgusting,還要加兩個「路人甲」來贈興!四個人面面相覷,曖昧又難堪,還有什麼浪漫的餘地?唉,我和Joyce畢竟姊妹一場,拒絕她又似乎太不近人情,但我可不能跟一些來歷不明的男人把臂同遊啊!

「他的朋友是何方神聖?」我試探道。

「Well,我聽Brian說,他這朋友的鋼琴彈得很棒,是個才子呢。」「哼,若會彈兩下鋼琴就算『才子』,那我豈不是李清照?」

「Daisy!」

「Okay,okay,我去換衫。」

*        *        *

我們跳上Brian那部Jaguar。雖然同是在中環上班的律師,但他做bankruptcy,跟我們做IPO的屬不同範疇,所以從未碰面。Well,就如Joyce說,Brian看來年輕有為,樣子還算不錯。這樣的「筍盤」,你信他獨身是你自己天真!我常勸各位姊妹多讀一點Descartes,凡事懷疑,就不會經常被男人欺騙了。

至於那個「拉琴很棒的才子」,名叫Leo。我不知他全名是否叫Leonardo,以便襯托他「藝術家」的氣質。我不喜歡他。為什麼?我討厭一個人不需要原因。

「你們想到哪裏去玩?」Brian問。

「去迪士尼吧。」我說。Joyce驚訝得擲下墨鏡大叫:「迪士尼?這可不像你啊!」我心想,笨蛋!這還不是為了你?試想一下,你可以和你的Brian同坐一隻「咖啡杯」,轉呀轉,總能轉出什麼來;也可以在過山車上扮驚,讓Brian做英雄安慰你。男人這種頭腦簡單的動物,送他一個當英雄的機會,他就開心到死,哪怕是何等幼稚低能的「英雄」!

於是,我們四個烏合之眾,浩浩蕩蕩往大嶼山進發。說起來,我從未去過香港迪士尼。香港迪士尼的形象太差,又是全球最小,會好玩得到哪裏去?但我今次猜錯了,去過才知原來香港迪士尼超好玩!我一踏進迪士尼的大門,就先被荔園昔日那股末日的情懷深深吸引。那時我還在念幼稚園,卻無法忘記荔園那大象的眼神是何等幽怨啊!

我們在迪士尼的大街上打橫行,你喜歡的話,躺在地上也不會遭人踏。那是周末正午,而樂園只有零零落落的遊人。上海將在浦東興建一個迪士尼,香港人嚇得呱呱大叫,怕被搶客。有什麼好怕?就算沒有上海迪士尼,香港這個本來都命不久矣呀。我們反而應感謝上海,他們也建一個,香港迪士尼才有了壽終正寢的藉口。失敗了,賴其他人心裏就舒暢啦。

大家都批評香港迪士尼很小,我卻認為「小」是它的最大優點。遊戲設施之間的距離極近,不知省卻多少腳骨力。不像外國的迪士尼,一望無際的行到腳軟。「咖啡杯!」我對Joyce打個眼色。我從未到過一個主題公園,在周末玩機動遊戲竟完全不用排隊。我一輩子最討厭等,等車、等出糧、等電話、等運到。如今竟然不用等,太幸福了!Joyce和Brian跳上一隻咖啡杯,我和藝術家另坐一隻。進展似乎不錯,他倆好像笑得很高興呢。我回過頭來,才發現藝術家也正對我笑!一個讓你討厭的人對你笑,會讓你更加討厭他。

「你喜歡聽什麼音樂?」藝術家問。

「Twins。」我板臉說。我有信心,這個答案可制止他跟我談Beethoven。他果然沒有跟我談Beethoven,他談他自己的大作!Jesus Christ!我簡直想「跳杯」!

經過咖啡杯一役,Joyce信心大增,決定再玩兩人一組的「困獸鬥」小飛象。我一想到又得被逼聽藝術家自我吹噓,就什麼興致都一掃而光。這個機動遊戲,我們只輪候了五分鐘。Brian扶Joyce登上一隻飛象,我和藝術家另坐一隻。小飛象開始往上升,然後不斷繞圈子。我準備關上耳朵,讓藝術家吹噓個夠。沒想到他竟默不作聲,好奇怪啊!我悄悄瞄了他一眼,見他緊握扶手,臉色發青,my goodness,原來他畏高!

小飛象停下來後,我提議再玩一次,Joyce求之不得,藝術家卻差點昏倒。他坐在椅上發呆,發達了!我可以自己坐一隻飛象。看周圍的樹木,心情一下子愉快起來。

我們坐上觀光火車,在幻想世界悠然地繞了一圈。「還以為迪士尼在周末必定擠滿『自由行』,想不到一點不擠,真舒服啊。」Joyce說。

「可不是?我最近才去過東京迪士尼,每個遊戲都得等上一個小時呀!」Brian和應。

「啊,你最近去過東京嗎?我也常到日本旅行,你有沒有去過……」Joyce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把話題混下去。今天日落之前,他倆大概已能取得「一同到日本旅行」的共識。但發展得這樣快,吃虧的總是女人。

我們到劇場看了《獅子王》的演出,水準竟出奇地高。戲服、燈光、音效、布景等等絕對屬專業水準。也許因為香港迪士尼一直給我的印象太差,我進來的時候本來就沒有期望,結果反而有點驚喜。

「巴斯光年星際歷險」這遊戲無人問津。That's great!又不用排隊了。聽說開幕初期,這是最受歡迎的遊戲,經常得輪候一、兩個小時。我和藝術家同坐一隻飛船,並肩用雷射槍掃低敵人。真是他媽的浪漫啊。
晚飯時間到了,卻發現好些餐廳早就關門。那時,樂園比白天更冷清了。我們還是決定待會返回市區往稻菊吃日本菜。臨走前在迪士尼看了一場煙花。真漂亮!煙花劃破長空,在黑夜裏綻出一朵又一朵七彩艷霞。我看Joyce和Brian並肩站的背影,同時看這兩個相愛的人等候進入天堂,或墮進地獄。「走吧!」我跟他們說。我要在最後一朵煙花消逝之前離開。(撰文:王迪詩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求醫記

早陣子工作太忙,沒時間做運動,最近終於能夠抽點時間跑步。一天晚上,我換上運動裝,束起馬尾,由蘭開夏道開始,沿喇沙利道一直跑到浸會大學,繞一個圈再跑到劍橋道。不覺間,天氣已變得這樣清涼了。

我邊跑邊聽iPod。晚上跑步,我不會像白天那樣聽Radiohead或Suede的搖滾樂。秋天晚上,最適合聽Bach的Cello Suite No.5。這首樂曲曾被改編為給小提琴演奏的樂曲,我一拉這曲子,就感到身處的海嘯一下子變成一個湖。假如沒有Bach,這個世界一定會很可怕啊。

在這個清爽的夜晚,我在音樂下隨心地跑,偶爾欣賞一下天上皎潔的月色。我禁不住陰陰嘴笑……做人做到我這樣子,夫復何求?因為心情太好,竟一點沒感到累,不知不覺跑了接近一個小時。

次日起床,Jesus,怎麼像給人揍了一頓似的?肌肉酸痛死了!一定是昨晚跑步太過興奮,久未鍛煉一下子跑得太久,熱身亦不足夠。唉,要是今天不用上班就太好了……Come on, Daisy!你是一個專業的律師!我這樣告訴自己。每有什麼厭惡性的事,我就會歸咎於「我是一個專業的律師」。It doesn't make sense, I know. 但在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太過make sense往往是一種悲劇。

回到公司,我在pantry用咖啡機磨碎了一匙flax seed,伴溫水喝下。若不加強自己的抵抗力,又怎能在這瘋狂的世界生存?

上司Eric剛巧路過。「那是什麼?」他指我的flax seed問,然後未等我回答,便大匙大匙的加進自己的咖啡裏,一飲而盡。這傢伙真是從不執輸!「Eric,這東西生吃過量會中毒的。」我淡淡的說。他從丹田發出笑聲來。「中毒?你當我是三歲細路嗎?」「我沒騙你。亞麻籽有Omega 3,對身體很有益的。但生吃過量就會中毒。」Eric半信半疑,面青青的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沒撒謊,生吃過量亞麻籽的確會中毒。我只是沒告訴他,研究顯示生吃三十匙才會中毒,且亞麻籽表面有層硬殼,必須磨成粉才能吸收當中的營養呀,笨蛋。

我的秘書Selina進來弄燕麥片,見了我即喊道:「我懷疑Keith得了躁狂症!」那刻意壓低的聲線裏掩不住發現新大陸的亢奮。

「不用懷疑。我百分之三百肯定。」我邊說邊揉右邊膝蓋,劇烈運動的後遺症開始浮現出來。「早幾日開會,Keith突然用力往上一拍,還用字正腔圓的粗口問候那個i banker的娘親!Good gracious,被他罵的可是一個中資投行的MD呀!敝公司上上下下連家眷在內,幾百條人命在喝bankers的奶水,那傢伙若不是神經失常,怎會問候人家的娘親?」「你的腳怎麼了?」Selina竟然關心起我的腳來。「我家附近有間跌打醫館,門面好光鮮呀,想必靠得住。要不要去看一下?」

         *          *          *

我這輩子看過一次跌打。小學二年級,我到學校的tuck shop排隊買維他奶,跟在我背後的肥妹突然絆倒,失去平衡,龐大的身軀往前一仆,站在她前面的我當場被泰山壓頂。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手怪麻的,又繼續買維他奶。待放學的時候,我的手已腫起一大片了。

我爸是個運動癡,弄傷手腳是等閒事。他不愛看西醫,經常找跌打醫師治療手腳傷患,這次自然也帶自己的女兒到跌打醫館。到我死那天,我也會記得那女醫師的模樣。一個五十來歲,小眼大嘴的胖子。我一見胖子,就暗暗叫了聲shit。她檢查了我的手,很權威地說:「這手骹,移位了。」接下來發生了本世紀最恐怖的事,她竟然打算用暴力把我的手骹移回原位!我一臉慘慼問:「不用麻醉藥嗎?」她找人把我按住。「不要亂動!痛一下就好了。」然後繼續使用暴力。我踢腳掙扎尖叫:「爸爸!It doesn't make sense!救我──」接,我聽到有什麼在我身體內「卡」的一聲,那彷彿從詭異的虛無裏隱隱傳來的「卡」一聲,我像被雷電擊中一樣,眼前一黑。我軟癱在椅子上,覺得自己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現在不是好了嗎?」我爸還說風涼話。那次,我三日三夜不睬他。

我相信中國醫學,但不相信中國人。我本來完全沒有看跌打的念頭,但今次給Selina一說,我的好奇心竟突然澎湃起來,很有興趣看看現在的跌打醫師,跟我小時候看過的是否一個模樣。再說,我今次不過是肌肉問題,怎麼說也不可能搞出小時候的「浩劫」吧!

Selina沒說錯。那跌打醫館的門面的確光鮮,中式木家具配牆上的銅板畫,再跟桌上那《崖上的波兒》公仔一clash,甚至產生了一種古典與現代藝術fusion的味道。我向來以貌取人,便昂首闊步推門進去。

一個穿人字拖的阿伯正全神貫注鑽研馬經,見了我像看見外星人,從椅上猛的跳起,丟下馬經,殷勤迎上。

「我找跌打師傅。」我四處張望。

「弄傷哪裏?坐下讓我看看。」他說。

我再看眼前這個阿伯,那件底衫微微發黃,禿剩幾條毛的頭頂正在反光。中計了。說時遲那時快,阿伯在閃電間已擺出一個陣,矮啦、聽筒啦、藥包啦。現在一走了之會否太沒禮貌?我相信,假如有天我被人打劫,我依然會憂慮身上給劫去的錢不夠多,太沒禮貌。

「我有一陣子沒運動,昨天一下子跑了一小時,熱身也不夠,如今右邊膝蓋輕微有點酸。」「先把把脈。」阿伯說。

我伸出手來,他把了數秒,連連搖頭,長嘆三聲,臉色沉重。「王小姐,唉,你手尾好長呀。」「邊方面?」我問。

「唉,怎麼你到現在才來找我?你實在不能再拖,知道嗎?」又再長嘆三聲。

「那我仲有幾耐命?」我皮笑肉不笑的問道。

他呆了一下,捲土重來。「王小姐,你做邊行?」「不是劉翔那一行,所以才跑一下就酸痛。請問,我的腳──」「讓我再把把脈。唉,你的問題真的不能再拖……」「Okay,醫師,你什麼時候決定把『問題』說出來,隨時call我。」我架上墨鏡,轉身就走。

「等等等等!你先坐下。不是我誇口,我只要把把脈,毋須照X光也能把病人的問題說出來。王小姐,你的膊頭是否經常酸痛?」「醫師,你阿媽係咪女人?」「王小姐,你口才很好。」「望塵莫及。」「我行醫幾十年從來有話直說。你的手尾很長,至少需要敷十次藥。」入正題了,遊戲開始好玩。「幾錢?」「五千八。」

心水清的讀者會發現,阿伯從頭到尾沒提過我的腳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會有人相信他嗎?當然有。正如有女人相信茅山師傅,以為跟他性交可以轉運。還要做齊九次,一邊做一邊念咒。

我拿出錢包。「今天的診金多少?我趕時間。」「怎麼?你……你竟然不相信我!」阿伯擺出一副憤慨的樣子。「我告訴你,我一毛錢也不要你的!你付100元把脈費就是了。」「那麼,你究竟是一毛錢也不要,還是要我付100元?」我當然沒期望他會回答。在上放下100元,再附送一個不屑的微笑。鬆人。

離開的時候,幾個人正用輪椅把一個中年婦人抬進來,她全身癱瘓,臉如死灰。人到了絕望的邊緣,管他騙子神棍,什麼都要博一博。那些敗類,就利用別人的脆弱去數。
最後還是看了西醫。西醫也有敗類?Of course。難道敗類還有分行業?今趟給我碰上的恰巧是個跌打師傅。西醫說,是輕微的肌肉勞損。我塗了藥膏,把高跟鞋由四吋改為一吋。一星期後,健步如飛。(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抑鬱症仙丹

「百忍」未必可以「成金」,但就肯定好傷身。我經常鼓勵大家不要忍,有什麼不滿即管發洩出來。Of course,年紀較大的要小心爆血管,但發脾氣至少不會谷到抑鬱,對心理生絕對有利。Well,最多只會搞到身邊的人抑鬱吧!

唉,但講就易!我Daisy假假地都是個淑女,要我拋開manner,不顧形象?感覺就像跟一個在腋下夾皮包,恤衫領口寬得可以伸入拳頭的男人走在街上,那種難堪的感覺……beyond words!所以,小妹非常佩服我們的特首曾蔭權,他真的能夠做到暢所欲言,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憤怒展現於人前啊!

舊事不提了,就講最近的慳電膽和曾蔭權弟婦的雷曼賠償事件。曾先生放假谷了幾日,一回來便大罵傳媒「無中生有」、「捕風捉影」,「企圖削弱市民對特區政府的信任」。Frankly,你幾時見過這麼真性情的男人?心理生協會應該請曾先生擔任代言人,他肯定會像當日出席抗毒活動一樣賣力,在台上大喊「抗抑鬱!抗抑鬱!抗抑鬱!」

*                         *                           *

曾蔭權向傳媒還擊,讓我想起一個故事。

二百多年前,一個男嬰在美國山區的木屋誕生。他出生前三星期,父親死了,不久就連母親也死掉。這孤兒貧病交加,才十三歲便與哥哥一起加入軍隊,卻被英軍抓去當戰俘。這小子有guts,拒絕替英軍擦鞋,大爺劍一揮,在孩子的臉上手上永遠留下疤痕。他從此恨死了英國佬。

男孩漸漸長大,當過倉庫管理員、邊疆律師,領兵打過勝仗,又經營農場有方,在田納西州擁有幾百畝地和許多黑奴。然後,他去參選議員、州長、總統。但這傢伙有躁狂症,談不攏就拿刀劈人,拔槍射人!Alright,我知這聽來很卡通,但二百多年前的美國通街都是生番,打你就打你,不用擇日。

他的政敵列出他曾十四次毆打、開槍和用刀砍人。常識題:什麼是男人開片最常見的兩個理由?答案:一、錢。二、女人。這位仁兄的十四次毆鬥,大多跟一個女人有關。而這個女人,最終會為他登上總統的寶座而喪命。

這女子還是青春少艾的時候,就下嫁了一個莊園的主人。豈料這衰佬經常將她毒打,又在外面滾到翻天覆地。所以話,女人最怕嫁錯郎。嫁這種狗公,簡直生不如死!有天她打開門,只見一個頭髮蓬亂、身材高瘦的男人站於門前,舉止優雅,富有教養。他在當地上任首席檢察官,經朋友介紹前來借宿。是的,這「舉止優雅」的男人就是那拿刀劈人的躁狂漢!他雖然好勇鬥狠,但同時也有強烈的榮譽感,對名媛淑女絕對是個gentleman。

Gentleman眼見苦命女子遭丈夫毒打,心生憐愛。換了別人,肯定閃電向她「表示好感」,乘機抽水!不過,gentleman只會遠觀而不會褻玩。兩人就像《花樣年華》裏的周慕雲與蘇麗珍,強抑心底的愛意,甘願一輩子遠遠祝福你啊,真是他媽的「文藝」。但世事如棋,女子因受不住丈夫的毒打而跑回娘家,而那熱衷打老婆的狗公自覺下不了台,竟主動休妻。周慕雲與蘇麗珍終可「群策創新天」,可喜可賀!

1791年,兩人正式結為夫妻。但當時美國的離婚法亂七八糟,苦命女子與前夫的離婚案在程序上留有手尾,令這位「舉止優雅」的躁狂漢不斷被指勾人老婆,妻子則不斷被指淫娃蕩婦。當他升為最高法院法官,政敵又笑他晚晚抱別人的老婆睡覺。他心頭火起,衝過去拿刀就劈!混亂中響起了槍聲,一名看熱鬧的路人甲受傷倒地。八卦,從來都要付出代價。躁漢死不罷休,提出決鬥。你沒眼花,是「決鬥」。那在《龍珠》或《變形金剛》裏才會看到的「決鬥」。那在二百多年前的美國,是很有型的。

問題是,當時田納西州法律禁止決鬥,必須越過邊界到印第安人地區才能演一幕《變形金剛》。人家對決鬥一事毫不理睬,他便在報上登廣告罵對方卑鄙無恥,然後跑去決鬥地等了五日五夜。正當他準備離開,對方拖齊人馬到了!兩人拔槍打算同你死過,但友人勸阻,最終放下了武器。

不過,三年後還是逃不過流血的厄運。躁漢跟人賭馬,不知怎的吵起架來,又被挖苦勾人老婆。他怒火中燒,又要決鬥,認為那是「為愛情而戰」。這就是男人所謂的「榮譽感」,真要命。

各位觀眾,決鬥開始。兩人相隔八步距離,槍口朝下。「Fire!」裁判發出命令,敵人閃電舉起手槍,呯!躁漢胸部的衣服騰煙,Jesus,中槍了!子彈離心臟僅半英寸。他負傷扣動手槍的扳機,子彈呢?怎麼這他媽的子彈不射出來?他冷靜地再扣扳機,重新瞄準,敵人應聲倒地,死了。躁漢被奉為神槍手,但依然被人周圍唱。雖然如此,他在政壇卻急速冒起。他當上田納西州首任眾議員,待美英大戰爆發,他領兵擊退英軍,聲名大噪。下一站,白宮。

「要是你當選總統了,你最好還是單獨去華盛頓吧……免得引起人們議論紛紛。」妻子忍痛說。

「不!這樣人們會以為我已不需要你了,或以為你不配做第一夫人。我的勝利也就是你的勝利,我們要一起走進華盛頓。我宣誓就職時,你要站在我身旁!」1828年,他當選美國第七任總統,也是美國首位出身貧苦的平民總統。他就是Andrew Jackson。

但離奇的事發生了。在夫婦倆整裝往華盛頓赴任的前夕,妻子竟然猝死!那天她為總統就職典禮做了禮服,試穿過後在旅館的房內休息,門外忽然傳來兩個女人的談話聲。

「我一想到那個又矮又胖、抽煙兼毫無文化的鄉下婆當了第一夫人,我就毛骨悚然。」一個女人說。

「夫人?」另一人尖聲問道。「你竟然稱她夫人?」「那麼,就像報上常說的那樣,白宮將出現一個蕩婦?」這幾句話像一把利刀直刺進夫人的心房。她身子一彎,倒下了。失去知覺,全身癱瘓。彌留之際,她聽到丈夫一遍又一遍的在耳畔說:「我愛你……我愛你……」妻子走了,Andrew Jackson孤獨地走向白宮。這年,他已是個六十一歲的老頭了。華盛頓盛況空前,民眾蜂擁而至,爭相一睹這位新總統的風采。Andrew一身黑色禮服,騎馬前往白宮,悲痛欲絕。宣誓就職後,他與社交和政界名流握手舉杯。不久前罵他妻子淫娃蕩婦的,不正是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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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帶出一個深刻的教訓:要是當日這位總統夫人學曾蔭權那樣,跳出來指控人們「無中生有」、「捕風捉影」,她就不會被活生生的氣死!你以為做第一夫人要有胸襟,要識大體,百忍成金?Bullshit!她未「成金」就已經成了仙!我王迪詩呼籲各位向特首曾蔭權學習,千萬不要忍,有什麼不滿即管發洩出來。「抗抑鬱!抗抑鬱!抗抑鬱!」(撰文: 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中環的前途

「燈膽權」落難,甘乃威過關。在香港,什麼是重要?什麼是不重要?若不自己用腦想想,分分鐘被人老點。

對我 Daisy 來說,中環將會被一班公務員搞成什麼樣子,非常重要。假定我沒提早去賣鹹鴨蛋,未來二十年我依然會行走於中環。就算像黎姿那種嫁入豪門的闊太,我仍試過一星期在中環見她三次:一次在 Mandarin Grill,另一次在 Hong Kong Club,次日在 Valentino 試衫,竟又碰見她!無論命運給我作出何種安排,中環將會是我王迪詩的永久據點。

《施政報告》提出保育中環,awesome。可是,把美利大廈改建為五星級酒店,將中環街市改建為休閒綠化區,大幅降低中環碼頭用地的發展密度,並不是傳媒形容的什麼「中環大變身」。那些舊建築本來就存在,綠化本來就應該,保留原有的東西算什麼「變身」?

Frankly,我一點不希望中環「變身」。中環有不少問題急需改善,但整體來說,我依然在中環生活得非常過癮。嫌中環塞車?唔該你看看北京,市中心十分鐘的路程,有本事塞夠兩個鐘。大家都皺眉說,唉,中環的大廈密麻麻的!請問那有什麼問題?我最喜歡香港密度高。從家裏到最近的食肆,可能不用十分鐘。每天上班的路程,大部分人不多於一小時,近在咫尺為我們省下多少交通時間和燃料?這種生活不但方便,而且環保。我還注意到長居外國的親戚,五十歲左右就出現腳部關節問題。香港人呢?大多年過半百還健步如飛。我認為一部分原因是香港人習慣走路,上超市、逛商場、搭地鐵,每天都要走路。在外國嘛,壞了車就變成跛子。不少鬼婆到四、五十歲,已胖得像一艘航空母艦!Disgusting!她們老是怪 genes,也不檢討一下自己的生活習慣。

特首在《施政報告》提出保育中環,well,算是在政策層次表達了他對保育的關注吧。但董建華也對「中藥港」十分關注,對「八萬五」更是十萬分關注。從此,我多多少少有點害怕別人「關注」我。保育中環好不好?綠化好不好?好到不得了。就像保護環境、世界和平、孝順父母、天人合一……誰會反對?但怎樣做?由誰去做?

公務員「活化」古蹟,不如先「活化」自己。由全香港最沒創意的公務員去搞創意,盛事都注定變憾事。我問你:東亞運動會幾時開幕?要是你能在中環找到十個知道答案的人,我請你去 Caprice 下午茶。有本事搞出一個無人知、無人 care 的國際運動會,惟有我們的公務員吧。特首剛委任的兩名副局長,Jesus,又是前公務員!香港的人才是否真的匱乏到如此地步?

與其說為中環「變身」,倒不如改用一個比較開放的態度,讓中環變得更加有型。香港政府號稱開放,什麼都諮詢一番整色整水,實際做事卻保守得教人難以置信,政府很少將公共建築作國際公開比賽,就是一個保守的例子。沒有建築比銅鑼灣那座中央圖書館更影響市容,政府說那是「後現代主義新古典風格」。廢話少講,兩個字──樣衰。正面六根柱子下面的兩行鼻涕,我搞了很久才知原來那是希臘智慧的泉水。其他例如文化博物館這些重要的公共建築,同樣是沉悶娘爆的公務員傑作。For God's sake,那可是博物館呀!給它一點生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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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自稱「國際大都會」,視野卻連大陸三線城市都不如。內地大搞創意園的時候,香港人還在擁一堆股票,做他們的春秋大夢。

很多人只知道北京有個「798」,上海有個莫干山路 M50號倉庫群,卻不知道西安、杭州、深圳等等,老早就有舊工廠變身的創意園了。舉個例,杭州的拱墅區目前已有五個文化創意產業園,唐尚433、LOFT49等等,在那曾是古運河畔的城區,創意園與城內清末民初的古建築相映成趣。

上海呢?已有七十五個創意產業園區。莫干山路 M50號倉庫群,本是蘇州河畔的工業建築,以超低租金吸引客戶,藝術家、設計師等等紛紛進駐。內地人講「氛圍」,藝術創作的氛圍很快就形成了。Well,至於北京朝陽區的「798藝術區」,本是偏遠的棄置工廠,以低廉租金租給藝術家,逐漸凝聚成一個「藝 hub」,也成了聞名的旅遊區。

香港也學人把舊工廠大廈改建,再租予藝術家,近期就有石硤尾的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10月15日看到《文匯報》一篇報道說:「該中心目前出租率達100%,並有二、三百人輪候租用一百二十四個單位,人流亦較起初增加兩倍,周末達三千人次參觀。」三千人!My god,原來香港人那麼文藝,香港太有希望了!這個藝術中心搞得有聲有色,幾乎連我 Daisy都想去輪候一個單位!

8月4日,多份報章報道中心的租戶開記者會,炮轟中心管理得一塌糊塗。What?中心不是搞得歌舞昇平,人流暢旺嗎?租戶怎會如此憤怒?他們不滿負責管理的浸會大學「外行人管內行人」,批評中心沒有明確的發展方向,黑盒劇場、頂樓空間這類設施亦延誤出租,浪費資源。

8月中,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有個展覽,名為「廠撮」。如此「贈興」的名字,一聽就知租戶跟管理層之間充滿火藥味!報上說,藝術中心突然通知租戶,可提供兩層藝廊讓他們舉辦展覽,免去租金,但藝術家只有兩周時間籌備。藝術家當然氣死了!一般展覽需要籌備兩至三個月,兩星期?Okay,題目就叫「廠撮」。To be fair,我未辦過藝術展覽,但小學開放日也不止籌備兩星期吧,有什麼原因非要趕展覽不可?

這就是官府插手太多的結果。浸大雖不在公務員體系,但思維跟公務員相差不遠。自由是創作的土壤,北京、上海的創意園之所以成功,是因為起步的時候,政府只為藝術家提供土地優惠各配套上的便利,創意園實際是由民間自發運作的(大家不要漏看「起步的時候」幾個字)。
香港這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卻充滿官僚色彩。有租戶抱怨,一樓的廣場原是舉辦展覽的理想空間,卻只容許管理機構舉辦活動,藝術家租戶不能使用。管理機構舉辦了十多項活動,5月舉辦的「再生畫畫蛋」,叫藝術家陪班細路在棄置扭蛋上畫公仔,唉,又難怪有人抱怨「太蒙羞」。
不用你官府指手畫腳,一眾藝團早就遷進工業大廈。新蒲崗是一個據點,「壹團和戲」、「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糊塗戲班」等多個話劇團分布五芳街和雙喜街的工廈內。那裏有人排戲、排舞,有文學月刊的辦公室,凝聚出創作的「氛圍」。大家聚在一起,感覺很好玩的。政府可以為藝術團體提供土地方便、稅務優惠。還有,請公務員遠遠的站,默默送上祝福就夠了。多謝關心。(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阿甘正傳」大結局之「一鋪清袋」

醜聞永遠都是好看的,只要主角不是自己。但這部「阿甘正傳」播了兩星期,我已經在打呵欠了。For god's sake,他是甘乃威,又不是甘迺迪!整件事其實簡單得很,並不涉及任何智力活動。Boring。


甘乃威不過是個身痕的小男人,晉身議會一朝得志,協助雷曼苦主又令他一度人氣急升,一世人未這樣威過,心便雄起來了,出來探頭探腦,鬆毛鬆翼。男人的自信一旦超標,就會自以為魅力沒法擋,睾丸素直衝上腦,令他進入求偶的顛峰期。在旁人眼中,obviously,這人是個白癡。但他在發情,你還跟他講理智?都說「權力是男人的春藥」,想不到一個立法會議員的權力,就足已令甘議員的春心蕩了波瀾壯闊的一場,若給他做了特首,那服春藥豈不教他噴血?

大家未免把甘乃威看得太高層次,法律呀,道德呀,根本無關宏旨。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有娛樂性,沒有爭議性。法律上沒有爭議性,道德上也不見得有。而僅有的娛樂性,也在譚香文被罵至閉嘴那一刻蕩然無存,too bad。

讓本小姐今天談談法律。甘乃威在沒有預先警告的情況下即時解僱女助理,稍有常識都應該知道,即時解僱是非常嚴重的紀律處分。Well,《僱傭條例》寫得好清楚,假如僱員「故意不服從合法而又合理的命令」、「行為不當」、「犯有欺詐或不忠實行為」或「慣常疏忽職責」,僱主可毋須給予通知或代通知金而終止僱傭合約。

甘乃威說不出女助理曾犯過上述的錯誤,他事後甚至讚揚女助理能幹盡責。但不要忘記,他已依足《勞工法例》付了代通知金,還額外付了一筆賠償(有傳媒指為十五萬元),就算他真的因為求愛不遂而怒炒助理,so what?這叫涼薄,但涼薄並不犯法。

沒有法律責任,有人訴諸道德,痛罵甘乃威身為有婦之夫竟然勾三搭四,這些人真夠無聊!我 Daisy 就不同了,從不評論人家的婚外情。你的私生活有多淫亂,關我鬼事?世上有資格評論的,只有甘乃威的妻子。

偏偏有人比甘太還要激動。初時我見譚香文天天見報,我還以為甘乃威向她示愛,撞鬼!甘乃威竟然向譚香文示愛?My goodness!這才叫末日大新聞!No no,wait,細看內文……what?原來譚香文不過是路人甲!苦主是她從前聘用過的女助理。怎不早響?要我嚇破了膽才安樂嗎?但譚香文明明誓神劈願,指控甘乃威曾向女助理示愛至少兩次啊!若她沒有錄音,難道去了問米?

譚香文天天見報,愈爆愈high,eye shadow跟衣服還是襯了色的,令她愈發上鏡,誰知一眨眼就被罵到封嘴!譚香文替傳媒哽了爆人私隱的死貓,但死貓從來只塞給大口的人。女助理大概沒有料到,自己挑了一個全世界最「big mouth」的女人來分享秘密。

Alright,撇除法律和道德,跟你我有關的問題就只剩以下幾點:你作為選民,是否願意一個行為猥瑣的議員繼續為你服務?甘議員發情求偶已令他心力交瘁,還要他負起爭取民主的重擔會否太不人道?要是甘議員一邊服務我,一邊向我「表示好感」,我之後嘔足三日,誰來賠我醫藥費?

你作為納稅人,是否願意用公帑供養一個忙於相約女同事北上按摩的議員?甘乃威解釋,相約按摩是為了緩和公司緊張的氣氛。你公司戒嚴嗎?世上有什麼辦公室,氣氛會緊張到需要約女同事北上按摩?既是那麼愉快的活動,怎不約埋你老婆?

連日來,各界對甘乃威那句「表示好感不等於示愛」窮追猛打。Jesus,「表示好感」當然不等於「示愛」呀!他根本沒說過「示愛」兩個字,又怎算「示愛」?有人拿手槍衝入銀行,也不等於「打劫」。上到法庭,他也能理直氣壯地說:「係呀,我係支槍衝入銀行呀,但我冇話過『打劫』喎!」甘乃威其實極具大狀的潛質,若社民連也嫌棄他的話,公民黨好應該積極考慮招他入黨。

也有人懷疑甘乃威在「表示好感」之餘,曾否作出肢體上的鹹濕舉動,多餘!要是他有這個膽識,還會在政圈邊緣足二十三年才晉身立法會嗎?Okay okay,你可能會反駁,假如甘乃威真的只在口頭上「表示好感」,女事主何以如此激動?那閣下未免太不了解女人了。沒有人說過有婦之夫不能示愛,如果向我「表示好感」的男人是梁朝偉,我巴不得他「表示」一百次!雖然最後我還是會十分淒美的拒絕他,但被他視為與劉嘉玲同級,也不失為一種讚美。

相反,同一句話由甘乃威把口說出,就會變成性騷擾。唔該你照照鏡,看看自己副尊容。向我示愛?你憑乜?我不用高跟鞋的鞋跟敲破你的頭皮,我還是王迪詩嗎?你能被我那過萬元的Sergio Rossi打到頭破血流,是你的榮幸。

你認為整件事最沒趣的是什麼?唉,當然是甘乃威跟女助理作情感分享,說自己與妻子感情轉淡。我Daisy敢說,地球上每秒鐘至少有七萬幾個小男人,用這個低級的藉口來搞婚外情。你去滾,都麻煩你想個沒那麼爛的理由。再說,男人去滾需要理由嗎?克林頓聲稱,跟萊溫斯基搞婚外情是因為壓力大。當年他母親逝世,加上「白水事件」,民主黨又在國會中期選舉落敗,令他在公在私承受沉重壓力。「I cracked. I just cracked.」他說。所以去滾。

若不是歷史學家Taylor Branch推出The Clinton Tapes: Wrestling History with the President,把與克林頓進行的七十九次秘密錄音訪問公開,世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位前美國總統去滾,背後原來隱藏如此悲壯的理由,這麼巨大的委屈,歷史終要還他一個清白。阿媽死了,政務又繁重,但這位總統卻僅僅爆出一宗性醜聞,世人欠他一個諾貝爾獎。

甘乃威一定沒有讀過這部秘密訪談集。否則,他應該會指雷曼苦主得到的賠償太少,令他備受壓力,所以去滾。但同人不同命,甘乃威連手仔都未拖過,就因為這宗桃色醜聞一鋪清袋,唔抵。事到如今,立法會查與不查,有何分別?無論他有何建樹,也只能在大眾心中留下一抹鹹濕的回憶。即使不被踢出立法會,都已經廢去武功。Game over。

有人說,甘乃威今次非常樣衰,但他可是最勤力的立法會議員啊!Fine,但香港不是務農的,我們不需要一頭牛。我看result。對立法會議員,我除看政績,更看誠信。「勤力」救不了一個藏頭露尾、前言不對後語的議員。

同是桃色醜聞的男主角,克林頓的命運就完全不同了。愛不是「求」的,而是「做」的。克林頓跟萊溫斯基統統做了,然後繼續在美國政壇屹立不倒,在國際社會舉足輕重,堪稱鹹濕佬之中的奇葩。不過,克林頓與甘乃威兩宗醜聞的性質不同。克林頓與萊溫斯基你情我願,他甚至為女方留下美好的回憶;甘乃威卻一廂情願,令女方留下「性騷擾」的烙印。至於克林頓與甘乃威在能力、魅力方面的差距,去問小學生吧。(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明月幾時有?

「So, how's New York?」我問Joyce,然後呷一口明前龍井。

「Vain。還是比較喜歡倫敦。」她說,又用手指搔一下剪得極短的頭髮。Joyce在航空公司任職公關,secondment到紐約半年後回來,就把一頭長髮剪短。

已經很久沒有來Pacific Place的夜上海了。論氣氛和景觀,尖沙咀那店子要好得多。Never mind,反正只是為了方便在PP看電影罷了。最近的IPO市場熱血沸騰,我們一班律師簡直忙到「斷六親」!難得有一天假期,不盡情relax一下還對得住自己麼?我心情愉快地穿上Paule Ka的ankle boots,準備看一部毋須用腦的搞笑商業片。

我們決定看The Proposal(港譯《求婚的惡魔》)。一聽戲名就知有幾商業化,開場後三分鐘已經知道結局。Sandra Bullock飾演的惡死女上司,因為工作簽證過期將被逐出境,威脅男下屬與她假結婚,最後弄假成真,愛上對方。

Frankly,這條橋實在爛得教人打呵欠,但我和Joyce還是哭得死去活來!為什麼這種該死的故事永遠不會在現實發生?為什麼四十五歲的Sandra Bullock看來像個阿嬸,竟能成功勾搭靚仔下屬?天理何在?看人家覓得真愛,即使只是做戲,而且是一部極之老套的戲,我還是忍不住擦眼淚。

一部喜劇,在廿五歲以上的女人眼中,會變成一部悲劇。

*           *          *

看完電影,我們決定在夏天最後一抹陽光消逝之前,來一次日光浴。

Joyce住淺水灣。在她家裏的泳池畔,我們懶洋洋的躺在沙灘椅上。我隔墨鏡看太陽,太陽有氣無力地看我。我循例塗了兩滴太陽油,以便營造假日的氣味。

我深深吸入一口淺水灣的空氣,煙霞很濃。我喜歡煙霞。我喜歡那有什麼正在醞釀的感覺。

「我辭工了。」Joyce說。我看她,忽然覺得那側面有點陌生。不知是否改變了髮型的關係,總覺得Joyce跟平日有點不同。Well,我承認,那頭短髮跟她那細細的瓜子臉簡直絕配。在我認識的女人當中,束短髮而又富女人味的,講真,就只有Joyce。

「Cheers!」我舉起一杯Pimms。

「你不覺得我太衝動?奮鬥了五年,升職三次,到今時今日才突然放棄……」「這頭長髮,你老早就應該剪。」我說,又多塗了一點太陽油。「短髮才真正適合你。」

五年了。Joyce剛進這家航空公司,就認識了這個已婚飛機師。當然,你說五年來她就只有飛機師一人,我打死也不會相信!但兜兜轉轉,離離合合,終歸還是放不下那個男人。這樣蹉跎人生,就算有緣,也是孽緣吧。

「每一次鬧分手,他都誓神劈願說會跟老婆離婚。他說老婆不了解他,惟有跟我在一起,才感到不再孤單。」Joyce幽幽的說。

「美國總統尼克遜從前的文膽William Safire,曾經大罵希拉莉是『congenital liar』─『天生大話精』。」我說罷閉上眼睛,享受假日的微風。

Joyce是一個聰慧的女子,否則我根本不會跟她做朋友。但即使世上最聰明的女人,在愛情面前都會變成白癡。Joyce能夠用「博弈論」去分析我為何應該忘記Philip,但輪到她處理自己的感情問題,卻像被人落了降頭般任由擺布!我心想,Philip那混蛋賤還賤,但總算沒有老婆呀,你那個滿口大話的住家男人,就算曉飛又如何?

你以為Joyce家裏大把錢,人又長得漂亮,就不愁找不到好男人了?剛好相反!沒本事的男人,討好Joyce只為了錢;有本事的男人呢?又怕被人譏笑「食軟飯」。

只有像那個已婚飛機師,才會熱情奔放地與Joyce糾纏下去,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這個女人有什麼將來,只顧享受從她身上得到的歡愉,根本不管她的死活!Well,alright,曾經也有一兩個心智健全的男人對她死心塌地,但讓她午夜夢迴的,始終還是那個congenital liar,這就叫犯賤!大部分女人,天生都有點被虐待狂。不要問我為什麼,我曉答的話,早就得了諾貝爾。

To be fair,Joyce也並非完全沒快樂過的。哪一對大打出手的男女,不曾試過喁喁細語?哪一對離婚的夫婦,不曾有過溫馨的歲月?所有愛情悲劇,原是由喜劇開始;炒股票輸光身家,也全因當初贏過一點點錢。是他變了?還是當初的海誓山盟原是虛假?讓我Daisy告訴你吧,那些承諾都是真的,只是他在三秒之後忘得一乾二淨罷了!尤其當那些承諾都在床上許的,他就更加需要拚盡全力,把渾身的血液集中在陽具之上。那時候,believe me,這個男人並非存心騙你,因為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說什麼。女人,可憐的女人,往往為了那一閃即逝的甜蜜回憶,海枯石爛地等待那個狗公。

烏雲開始在天邊聚集起來。在我回過神來以前,天空已刮起了狂風暴雨,我和Joyce卻絲毫沒有避雨的打算,繼續架墨鏡躺看雨。我們已經洗濕個頭,避到天腳底也是枉然。說來奇怪,暴雨嘩一聲灑過以後又忽然停了。我看那灰白的天空,想起Ernst 那首The Last Rose of Summer。王迪詩,你自己還不是為了夏天消逝前那最後一朵玫瑰,默默地等他的電話?

*           *          *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非常期待他的電話,是在倫敦。

那時我和兩個女友住在South Kensington一座房子。Philip總是在凌晨時份致電,我能聽出他在抽煙。他說,抽煙的時候總是想起我。我不知在心理學上,那是否帶有任何性方面的聯想。但至少,他記得我。

「這種時份來電,就不怕把我吵醒麼?」我放下手裏的小說往被窩裏鑽,一種甜蜜又羞澀的感覺湧上心頭。

「你未睡。你在看書,是不?」Philip說。

我愈討厭這個自以為是的人,就愈渴望走近他。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深宵談話裏,我努力往後退到一個安全的位置,試理性地量度彼此的距離。然後不知從哪天開始,我發現自己非常期待他的電話。

這個男人給我一種危險的感覺,我卻對這種危險有種隱隱的嚮往。後來,事實證明我這感覺是正確的。我們曾經吵架,曾經冷戰。回想起來,他給我的回憶大部分都是不快樂的。但那些一瞬即逝的甜蜜,卻讓你一次又一次捨不得放手……
我生病的時候,Philip會為我買一碗菜乾豬骨粥;我沮喪的時候,他會摸摸我的頭說:「王迪詩,你是智慧火星的花魁,笑一笑吧!」那一刻,我整個人從頭到腳,就連髮端也感到幸福!跟Philip在一起的時間,就像偷偷溜進生命迷宮裏的魔幻時刻。但繾綣過後,總是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Obviously,這只是一句騙人的廣告口號。「曾經擁有」有個屁用?

*           *          *

我們吃過簡單的晚飯,在花園百無聊賴的坐。Joyce的傭人端出一碟月餅,我這才想起中秋節到了,就連夏天最後的一朵玫瑰都已經凋謝。我們望那個朦朧的月亮,一直望穿了秋水。(撰文:王迪詩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你會行賄嗎?

如果警察會因為貪吃西餅而涉嫌串謀妨礙司法公正,我手上這盒半島嘉麟樓奶黃月餅,沒理由打動不了我的秘書Selina。

我office的房間座落西南。但算命先生幫我計過,今年入秋以後,我的紅鸞星就會移到東北偏北,錯過了就要再等九年。Jesus,九年!豈不是遲過普選?曾先生等到,我等不到。三年三年又三年,就算到時未死,也不知對男人還有沒有興趣。九年呀!人生有幾多個九年?

為了爭取自己的幸福,我決定用美食來賄賂Selina。全公司就數她和人事部Macy最老友,只要Selina開口,人事部一定肯幫我換房。不要小看一個秘書仔,她至少都要半島出品才肯收貨,不像那兩位交通警察,搞到涉嫌在交通事故中串謀妨礙司法公正,被指貪吃的也不過是西餅和麥當勞。唉,又難怪,你估阿豬阿狗都做到「五億探長雷洛」?

我捧那盒月餅,咬咬嘴唇,心痛死了!嘉麟樓的奶黃月餅早被搶購一空,手上這盒是Plan E送給我的。為此,我還把他的評級由E提升到E+。只要用微波爐叮一會,裏面的奶黃就會變得軟綿綿、暖烘烘,Jesus,連想像都覺得幸福!我自己也不捨得吃,就拱手讓人了。

「現在這房間不是好地地麼?為什麼要換房?」Selina試探道,一邊小心翼翼用那鑲滿水晶甲的指頭,一下一下在鍵盤上敲,我看見就眼火爆!手是用來工作的,她卻在上面雕花!怪不得這份document打了兩天也打不完!Wait,王迪詩,冷靜!人生有幾多個九年?

我把那盒月餅往Selina上一推,她用千分之一秒瞄到「嘉麟樓」三個字,面口馬上寬容起來,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識趣地找人事部Macy去了。搞掂!我Daisy真是個天才!我興致勃勃地搬到新的房間,但不知怎的,一輪興奮過後,忽然覺得好失落。

我深深的坐進椅背裏,然後問自己,我究竟是在等紅鸞星,還是在等那混蛋的電話……

*      *      *

要是你見過Katie房間那個水晶八卦陣,你會同意我實在算不上迷信。

「這能旺財的嗎?也幫我擺一個吧。」Eric說,用那胖嘟嘟的手指去「篤」那些水晶。Katie尖叫,飛身攬住八卦陣。「不是旺財的!富貴於我如浮雲!Get out!」Eric覺得無癮,喃喃罵「巴之閉」便蕩到別處去了。

「哎呀,你們又頂撞Eric?」秘書Selina剛巧路過。「我收到風,他就快升做head of corporate了,你們趕快送賀禮擦鞋吧!」「我話知佢升天。」我說,呷一口Espresso。

「Daisy,哎呀,你真讓我急壞了!Head of corporate好大權呀!」Selina一邊擺出萬分憂心的表情,一邊出去接電話。

「怕什麼?得罪他的話,大不了學『馬英小狗』鞠躬十秒,或者學劉德華說聲『對不起』。你奈我何?」「Selina也不無道理。禮多人不怪,就送紅酒吧,送了總不會蝕底。」Katie轉真快!

「不要預我了。」我邊說邊研究Katie那水晶八卦陣。「你沒看報紙嗎?有人投訴,說投資推廣署有職員給上司送了一箱紅酒,賀他升任署長。不知紅酒好喝,還是ICAC的咖啡好喝?Thank god我不是公務員,但要我送禮給Eric?No way!他吃完我的食物也不會關照我。」

「那單新聞很可疑呢。」Katie托腮說。「莫說那署長已反駁指控毫無事實根據,你幾時聽過有人會大庭廣眾,送一大箱紅酒到office去行賄?還要放在reception!你話,世上怎會有人蠢到這個地步?」
「有什麼出奇?蠢一百倍都有。Morgan Stanley那前高層從blackberry得到股票的敏感消息,竟然用八千幾萬身購入那隻股票,搞到要坐七年監!去便利店買支汽水都有閉路電視啦,你大拿拿買八千萬股票會以為沒人察覺?」我們正聊得興起,Selina又扮路過。「哎呀,你們還在討論送哪種紅酒嗎?可以省了,收錯風呀,有人說Eric大概很想升做head of corporate,傳來傳去,很自然就丟了『大概很想』四個字,哈,你話幾離譜!」我們狠狠瞪Selina,她卻把目光巧妙地轉移到手上的奶黃月餅上,一口幹掉那小小的月餅,然後滿臉陶醉的對我說:「哎呀,真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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賄賂一個男人,比賄賂一個女人容易得多。男人貪錢、貪威,有些男人甚至貪吃西餅和麥當勞食物,而最致命的,當然是貪圖美色。女人呢?貪錢貪吃也是有的,但用俊男來賄賂女人,則不是個個都受。與其色誘一個女人,倒不如欺騙她的感情來得實際。再說,何謂「俊男」,這在女人堆中本來就沒有一個普遍的定義。你話Brad Pitt好sexy?我就覺得untidy。不像男人,普遍覺得周秀娜索、楊丞琳可愛、關之琳標緻。好色的男人,總是目標一致,同舟共濟。

嫖得不亦樂乎的意大利總理貝盧斯科尼,就是最佳例子。一個商人為了打入政圈,涉嫌以美女賄賂總理,出錢請了三十個來自意大利、東歐各國的妓女,到總理的別墅開「聯合國派對」。性醜聞天天精彩,日日新鮮,樣衰嗎?No no no,總理先生不知幾風騷!還理直氣壯的說:「我認為意大利國民認同我,我的興趣和他們一樣,我愛足球、愛笑、愛其他人,當然還愛美女。」總理話自己代表意大利人;特首話自己代表全香港人。要命。為何男人都爭住做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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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行賄,王昭君的故事都算可歌可泣。古時宮中的畫師收了賄款,可以把豬扒畫成索女,把「乙杯」畫成「丁杯」,把無神的雙目畫成靈動的明眸,連假眼睫毛和「大眼仔」都可以省掉。誰知本身超索的王昭君太有性格,拒絕畫師的索賄,結果慘被畫成豬扒,遭打入冷宮。你是王昭君的話,你會行賄嗎?

老老實實,那做皇帝的,次次被人老點,件件貨不對辦,難道不會問責?但再想想,皇帝本來就是活在被老點的世界中,畫師、太監、大臣個個當他傻仔,賄賂成風,史上的明君又有幾人?

人人都貪,獨你不貪,就得像著名清官海瑞做個vegetarian,窮到在家裏的後園種菜,自給自足。有次阿媽生日,海瑞到市場買肉,竟然轟動官場,被當成奇聞!送錢給上司,他還會一副欲拒還迎的衰樣,那你就得求他收下,保住老細的面子。夏天送「冰敬」,冬天送「炭敬」,中國人就連行賄都詩意盎然。真要命。這種事情,吳思的《潛規則》說得相當精彩。
古代的中國,賄賂是一件很「潮」的事,就連死到臨頭都非行賄不可!被判「凌遲」的犯人,身上的皮膚會被小刀逐片割下,折磨至死。有人被割數百刀,有人三千刀,無定。

要是花錢買通劊子手,他就會一刀捅死你,舒服得多。但「凌遲」的目的正是要你慢慢歎,一刀就game over,劊子手不會受罰嗎?關於這點,坊間有許多不同的說法,例如指被判三千刀的犯人,或許在挨了一百刀之後,劊子手就側側膊送你致命的一刀。連死都要行賄,可見中國人成功把賄賂文化發揮到極致。(撰文:王迪詩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知識就是欺壓的力量

我遇到一個奇人。

有天早上,我幾經掙扎才終於爬了起床。Shit,已經九點三!十點的會議不能遲到。趕快換上那條 Miu Miu 裙子,因為只有這條新裙不用熨。我架上墨鏡,在蘭開夏道跳上的士,走紅隧的話恐怕塞到出年都未返到公司,沒辦法,惟有去九龍塘地鐵站轉乘地鐵。

已經很久沒搭過地鐵上班。我Daisy 的高跟鞋對對三吋以上,搭地鐵上上落落好易抽筋。幸好車廂已比最繁忙的時段稍為鬆動,我從手袋裏拿出書本來看,期間又用blackberry 覆了幾個emails。奇人就在這時出現了!

一個手持馬經的中坑,竟然眼金金盯我手上的書超過十分鐘(我再說一次,是盯我手上的書,不是盯我)。他的手機響起,是六合彩的鈴聲,似乎是同事的來電,從對話裏可知他是三行工人。他在電話裏問候了對方的娘親,然後掛了線,繼續熱切地盯我的書。從他眼球的活動情況,可知他的確是在一行一行地「閱讀」,而且讀得津津有味。

Well,如果他看來像個banker,那好明顯就是生滋貓入眼!但他做三行的,我傾向相信他為人真誠。一個三行佬,絕對比一個銀行家看來信得過,這就叫「以貌取人」。不同意的話,可以去問雷曼苦主。

「這句寫得好!」三行佬終於按捺不住,指我手上的書發出由衷的讚嘆,那根指頭綑了一道厚厚的黑邊。這是令他讚嘆的那句話: 「我們所處的世界是怎樣的,主要在於我們以什麼方式來看它,所以不同的人得出不同的世界。有人認為它荒蕪、枯燥和膚淺,有人覺得它豐富、有趣而充滿意義。」來自哲學家叔本華的《人生智慧錄》。

我孤陋寡聞,從未遇過對叔本華有興趣的三行佬,而且興趣大得令他忍不住對陌生人發出讚嘆。對我來說,他是一個「奇人」,一個與主流不相符的人物,而香港從來都只有主流。
到了中環站,他依然在苦苦追看。我把書一合,送了。他張口結舌,像看見外星人。

「點……點好意思?」

「沒關係。我家裏還有本英文版。」

「幾錢?我還你──」

我手一揚,微笑道別。尚有七分鐘才十點,還可以買杯Espresso。這時,同事Keith 突然從後面追上來問: 「Daisy,剛才那男人是誰?污糟邋遢的,你怎會跟這種人說話?你一個女仔,我就怕你遇到壞人。」

我心想,Keith 你自己不就是中環第一大壞蛋麼? 「沒什麼,只是把書送他。」我沒好氣的說。

「What?You're kidding!」他瞪大眼來看我。

「要是他認得馬經上所有的字,沒有理由會看不懂叔本華。」我說。

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何Keith 在公司裏犯眾憎。他一天到晚強調自己是「知識分子」,對的士司機和麥當勞賣包者處處流露鄙夷。讀過兩年書,賺了些少錢,就以為自己巴之閉,那是鄉下佬的見識。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不會通街跟人說自己是「知識分子」。你可曾見過德蘭修女天天跟人說「我做了很多善事」?

*             *              *

再來說一個故事。

數十年前,台灣九份金瓜石有一條貧窮的村落。那兒的人無不與挖礦有關,來自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靠挖礦討飯吃。日子過得很苦,但大家感情很好。

除了正在上小學的孩子,村子裏的大人幾乎全不識字。要與外地的親人書信往返,得靠一位先生(姑且喚他「師傅」)幫大家讀信、寫信。村子沒有富人,這位師傅雖然也得挖礦,但因為識字,因而在村裏擁有崇高的地位。

有天,師傅嚴肅地跟一個特別聰慧的孩子說: 「師傅終有一天會老,會死。那天到來的時候,就由你幫村子裏的人讀信、寫信,知不知道?」師傅開始教導這孩子寫信的基本禮儀、常用語法等等。村子裏的人甚至湊了一筆錢,給這孩子買了支鋼筆,讓他好好繼承這份神聖的責任。

村裏有位大嬸,她的女兒為了幫補家用,跟很多村中女孩一樣,國小畢業就去城市當工廠女工。過了幾年,再去「茶室」上班賺取更多的錢。某天,女兒帶了一個在「茶室」認識的男人回家,說要結婚。

女兒認識了不嫌棄她工作與出身的男人,應該替她高興,但大嬸還是難過地說,家裏真的很需要你這份薪水,你能不能再多辛苦兩年?兩年過後,再結婚好不好?女兒大哭一場後跟男人分手,繼續在「茶室」裏陪客。

過了兩年,女兒又帶了一個彬彬有禮的男人回家,喜孜孜地說要結婚。不料,那位大嬸還是說了同樣的話,希望女兒可再挨兩年……兩年來一直活在希望中的女兒,淚流滿面地答應了母親的要求,向那位深愛她的男人提出分手。

過了很多天,大嬸收到一封來自那男人的信。師傅挖礦去了,便由小徒弟出馬。信上有些艱澀的用字,那孩子也不大看懂,但他清晰地記得幾個字,叫「虎毒不吃兒」。當他原原本本地唸出這幾個字,大嬸發瘋地跑去撞牆,淒厲地哭喊她實在是逼不得已啊,她也不願意這樣啊之類的話。

孩子的媽媽和一眾三姑六婆奮力阻止大嬸撞牆自殺後,說一定是孩子讀錯了意思,勸大嬸等師傅回來再說。

師傅回來了,有條不紊地唸道: 「我很喜歡你的女兒,雖然現在因為種種現實原因無法在一起,真的非常遺憾,貧窮不是你願意的,我也能體諒你的處境,如果將來還有緣份,希望還是能跟你的女兒在一起。」唸完了,完全傻眼的孩子被爸爸毒打了一頓,罪名是亂讀信。有好幾天,屁股開花的孩子遠遠看見師傅就避開。

直到師傅把他叫住,跟他說,你讀的內容沒錯,但那樣只會白白傷了大嬸的心。既然兩人都已經分手了,是既定事實了,不如把內容圓一下,只要把意思傳達出來就好了。當時那孩子雖然不懂,但還是勉強領受了。

幾天後,礦坑塌陷。師傅走了。

以上這故事,引自台灣作家九把刀那本《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我覺得實在太值得在這裏把它轉載出來。因為篇幅有限的緣故,我在不影響原文意思的原則下,作了適度的刪減。

故事中的孩子就是著名導演吳念真。他說,他這輩子就看過這麼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師傅讓他明白,所謂真正的知識分子,是把自己的知識貢獻給知識比他低的人,而不是反過來利用知識,去掠奪知識比他不足的人。一個用雙手來挖礦,卻擁有一顆柔軟的心的「知識分子」。

當然,我不認為師傅有把信的「意思」傳達出來,他簡直是讀出了相反的意思!但如實地唸,是否就等於唸出了「真相」?換了是你,又會怎樣讀信?

下次再遇那三行佬,要跟他好好談一下叔本華。(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我最鄙視的五種男人

我 Daisy 平生最鄙視五種男人。現詳列如下,請自行對號入座,然後在我面前自動消失。

一、 敢滾不敢認的男人

十個男人九個嫖,還有一個在動搖。與其幻想能遇上一個不嫖不滾的史前生物,倒不如努力賺錢請個「按摩師」還來得實際。Well,要是你以為我鄙視所有愛滾的男人,那未免太小看我王迪詩。不但沒有鄙視,我甚至對「滾」這個行為有一份令自己作嘔的「同理心」。做人最緊要面對現實,要是把所有愛滾的男人統統 disqualify,我豈不是要削髮為尼?

請別沾沾自喜,以為本小姐就此 endorse 了「滾」這個行為。我只不過無奈地接受了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正如我選擇住在空氣污濁的香港,就預了遲早會肺癌死。滾已經夠衰,但敢滾不敢認還要再衰十倍。再衰一百倍的,就是不但不認,還要周圍唱是那個女人主動勾搭,死纏爛打,把自己說成偷情案的受害者!

既然有 lust,就應該有 guts。明明是你自己話要「玩鋪勁」,到人家陪你玩,你又一副死狗的模樣。膽小,就不要學人出來玩。要滾,就預了家破人亡。便宜盡貪,有事即閃,那種不折不扣的窩囊廢,可以拿去堆填。

二、奉行假民主的男人

「Hi Daisy,有空跟我吃頓飯嗎?你喜歡吃什麼?我嘛,吃什麼都可以。不過飲茶太肥膩,日本菜太淡,印度菜太辣,你喜歡法國菜嗎?一定喜歡吧,世上哪有女人不愛法國菜?那你有沒有喜愛的法國菜館?我到哪裏都無所謂,但我office 在尖沙咀,餐廳也最好在尖沙咀。尖東有家法國餐廳相當不錯,你喜歡嗎?我無所謂。我叫秘書訂位。See you there!」  

我心想,這傢伙是否剛索完 K,以至不斷出現幻覺?幻想我有空跟他吃飯,幻想我不嫌棄跟他吃飯,幻想我喜歡法國菜。要是你有特殊的原因,非要光顧指定的餐廳不可,大可以爽快地告訴我。那即使你是一個笨蛋,你依然是個坦蕩蕩的笨蛋。

笨蛋,既然你早有既定立場,何必還要問我「喜歡什麼」?你以為一場「假諮詢」就能騙取我的芳心?你以為一趟「假民主」就能彰顯你的皇恩浩蕩?是你弱智,還是你當我弱智?

Well of course,有風度的男人予人好感。但有種男人的風度是裝出來的,像中了「金多寶」的鄉下佬,無論花錢買多少個博士學位,無論如何把名牌往身上堆砌,都依然是個鄉下佬。我很尊敬鄉下佬,他們純樸厚道,辛勤耕作,對社會作出了重要的貢獻。至於裝作有風度的鄉下佬,就不需要我尊重了,因為即使我尊重了他,他也是不會知道的。

三、沒主見的男人

我做老闆的話,一定會揀一個奴隸做 CEO。無他,放心嘛。叫他坐他不敢站,叫他笑他不敢哭,不知幾爽!沒有主見,是一個奴隸的最大資產。

他本來就是奴隸,一無所有。膽敢作反?我保他下一秒就打回原形。所以,將一個奴隸「升呢」為 CEO,他必定會拚死來執行老闆的命令,that's for sure。都說「權力是男人的春藥」,會上癮的,管理這個 CEO 就靠春藥。至於管一家企業,跟管一個男人一樣,必須有時鬆有時緊,一啖甜一啖苦。所以話,做老細實在超過癮!

「緊」的時候,小職員肯定會群起反抗。那時,CEO 自然會給老闆寫個字條,向上頭「反映意見」。CEO 自己是沒有意見的,你幾時見過奴隸會學人發表意見?

要那班小職員貼貼服服,偶爾派糖在所難免。但派糖這玩意嘛,又好講心情。如果答應了派,後來又突然不想派,怎麼辦呢?你可以找一張,然後把那位 CEO 擺上,他就會負責處理。如何處理?Sorry,那是他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謹此聲明,以上所言,全由老闆的角度出發。對一個智力達正常水平的女人來說,搭上一個沒主見的男人,堪稱滿清第十一大酷刑。Yes or no,你總得有個意見吧!看這種男人一臉茫然的眼眨眨,我就馬上扯火!男人老狗,好做唔做,去做鵪鶉?拖一隻鵪鶉出街,怎不讓姊妹們笑到面黃?

四、心胸狹窄的「男人八婆」  

男人要小氣起來,比世上最小氣的女人還要小氣。得罪他一次,記你一輩子。他們斤斤計較,是名副其實的「男人八婆」。這種男人不但心胸狹窄,視野更加狹窄,以為自己在地球上所向披靡,一聽到別人勝過自己,就會妒忌得無法入睡。他們永遠無法接受別人的意見,即使那些意見出於善意。所以,這種人註定沒有朋友。

To be honest,世上有誰不喜歡被人讚?但這類男人對「讚美」的渴求,就像撒哈拉渴水,陳水扁渴錢。待你讚他嗎?他又不會感激你,他認為那是他應得的。這種男人只能娶一隻鸚鵡,教牠講「嘩你好叻!」,永恆地陶醉於「嘩你好叻!」這無意識的口號中,不涉及任何智力活動。就連周秀娜攬枕也不能滿足他們的需要,因為攬枕不會說「嘩你好叻!」。

莫怪我Daisy又來踢爆,這種男人骨子裏其實非常自卑。有自信的人,從來不需要別人的讚美;只有自卑的人,才會不斷需要他人的肯定。他們的自大,其實是自卑感的投射。自己有多少料子,自己心知肚明。

心胸狹窄的男人,心靈一般都格外脆弱。小小事就覺得好hurt。大人大姐,這又hurt,那又hurt,什麼芝麻小事都向身邊的女人抱怨一番,等女人安慰。我一看見這種男人就眼火爆!他們的眼裏只有自己,以為全世界只有他一人才會受傷。這種男人固然可悲,但不值得可憐。相比身邊的人因為他而受到的折磨,他那些所謂的「傷害」,簡直教人啼笑皆非。

Frankly,莫說是男人,作為一個成年人,要是心靈真的脆弱到如此地步,最好找個荒島度過殘生。雖然這種人仍會抱怨:「螞蟻hurt了我!」「樹葉hurt了我!」「空氣hurt了我!」但至少躲進荒島,不會hurt到你身邊的人。

五、貪小便宜的男人

提起貪小便宜的男人,我就想起在馬會搶免費紀念品的男人。就算排長龍,就算人踩人,他們也誓要跟三姑六婆死過,以一份殉道者的壯志,為免費贈品添上一抹核凸的激情。真的那麼喜歡這紀念品嗎?要錢買還一樣喜歡嗎?

貪小便宜的極品賤男,當然還少不了嫖妓不付錢的男人。妓女為了金錢或某些緣故,出賣身體,付出很大的代價來換取金錢,不偷不搶,不應受到社會歧視。她們讓男人發洩多餘的性慾,社會每年不知因此而少了幾多個強姦犯,對促進社會和諧甚有幫助。

在報章上,偶然會讀到嫖客不付錢的新聞。有種的話就去打劫銀行,還用欺負一個妓女?但如果你想問,我這樣說,是否等於贊成我將來的丈夫嫖妓?請容許我反問一句:閣下是否有病?作為一個正常的女人,怎可能贊成自己的丈夫嫖妓?身為男人,你會容許你老婆去叫鴨嗎?Come on, just try to put yourself in other people's shoes。 (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個星期,中環最熱鬧的地方不是翠華,而是printer。

心水清的讀者一定注意到,「printer」這個字已大半年沒有在小妹的專欄出現過。當我還在攬住個水泡深呼吸再閉氣,突然有人大喊一聲:「Party Time!」大夥兒就跑去開嘉年華。我呆呆的問:「個浪呢?」大家說:「完啦。」我說:「什麼『完啦』?個浪『完啦』還是香港『完啦』?」

才大半年的光景,早前死唔斷氣的 IPO 又再死灰復燃,在 printer 印出一本又一本招股書,趕於9月、10月上市;printer 個 lounge 又再次堆滿零食和汽水;會議室又再次傳來久違了的吵架聲和鼻鼾聲;上司 Eric 幹掉一包又一包卡樂B,幻想自己回到恒指直衝三萬點的 good old days。食量比他更驚人的 Cindy 早在海嘯初期壯烈犧牲,遺下 Eric 在零食堆裏形單隻影。人說獨食難肥,這傢伙卻愈食愈肥!
平時躲在自己公司的女律師,來到 printer 都會漫不經意,事實卻非常刻意地加重臉上的「批盪」。

Printer 是香港股市的寒暑表,是律師和 bankers 吃飯、開會、通頂的集中營,朝見口晚見面都是行家,「命中率」自然相當高。在printer 的走廊行一圈,好過你去 Halo 蒲一年,勝過你在speed-dating 混一世。不要跟我講緣份。緣份都是 bullshit。緣份和錢一樣,難道會從天掉下來?從樹生出來?I believe in action。

「Where's Eva?她不去開會,單 deal 邊個 follow-up?」Eric 拍大罵。我心想,當然不會勞駕你大爺來 follow-up 呀。

「我在洗手間見過她,都是個幾鐘頭前的事了。」Emma 說。

「啊,不是暈倒了吧?」眾人起哄。幾個女人衝入洗手間,在重門深鎖的一道門下,我們看到 Eva 的一對腳。

「Eva Eva are you okay?」眾人砰砰砰拍打門,救急扶危。

我們正準備打三條九之際,那道門悄然敞開,Eva 的臉上濕漉漉的,手裏拿一片面膜。

另一方面,你也會在 printer 碰到一些看似剛剛打完泰拳的女人。她們披頭散髮,汗流浹背,擺一副戰鬥格以運動裝上陣,準備在文件堆裏廝殺到底。她們都是上了岸,或打定輸數孤獨終老的婦孺。敬禮吧!她們是 IPO 的死士。

*   *   *

「Hey,還記得 Alfred 嗎?就是恤衫縐過梅菜的那個 banker。」Katie 說把一片 Toro 送進嘴裏。今天在 printer 叫的外賣,是味道尚可的日本菜。

「記得呀。」我答。「他不是去了環遊世界嗎?聽說他去年年底被裁,公司補償了一年的薪水。他轉到另一間 i bank 才三個月,又裁員,也給他補了一年薪水。那傢伙是否前世做得好事多?怎麼幸運之神總眷顧他?It's not fair!」 

「要是我告訴你,他的環遊世界旅程被迫腰斬,會否令你心裏舒服一點?」Katie 狡猾地笑說。「個市愈來愈旺,周街都話請人。Alfred 在紐西蘭跳降傘的時候,當初炒他的那間 i bank 召他歸隊了。」  
「不過,好馬不吃回頭草呀!」Emma 說。

「好漢不吃眼前虧,做人好過做畜牲。」Katie 冷冷的答。

「Emma,你大把錢當然講得輕鬆啦,我好草根。」Sam 說伸手夾了一件壽司,露出恤衫袖口下那隻新款 Frank Muller。

有時我覺得 Emma 實在天真得難以置信。我們打份工,又不是揀老公,吃回頭草有什麼問題?對住男人又不見她這麼有原則?站在公司的立場,請回那些被裁的員工,培訓可以省掉,同事又不用重新介紹,何樂而不為?

好現實。是的,商業社會本應如此,尤其是金融行業。抵不住渴,有什麼資格學人食鹹魚?

*   *   *

香港經濟連跌四季之後,今年第二季首次再現按季正增長。財爺曾俊華說,香港已「走過了經濟最壞的時候」,但仍不忘「打底」,強調「歐美金融機構的『毒資產』仍有待徹底解決」、「環球股市在一輪急升後能否持續」等等都成問題,所以「現時絕不可掉以輕心」。

A 股插水,我們則繼續在 printer 跑來跑去,跑到中暑休克昏迷就能忘掉插水。A 股進一步調整的話,全人類就可以手牽手、心連心地進入熊市。可是,財爺不是說,我們已「走過了經濟最壞的時候」嗎?
當曾蔭權還是「聖誕權」的時候,這位財政司司長也說過1997年中爆發的金融危機,很快會雨過天晴,在聖誕前後便會消失於無形。事後證實,他在預測經濟的準確性上,比他肆意抨擊的「二流分析員」還要差勁。Never mind,曾先生升職了,當上政務司司長,再升為行政長官。

數月前,小妹寫過〈想民望高企,先毒啞自己〉一文。再讀此文,才發現曾蔭權十多年來「big mouth」的性格始終如一。在某種情況下,十多年來始終如一可以非常浪漫。有時我甚至希望,十多年後依然看見「他」不變的缺點,那讓我相信,這個世界至少有些什麼是永遠不會變的──只要這個「他」不是行政長官就是了。

*            *            *

Printer 繼續人頭湧湧,我混得天昏地暗。然後有天,我一行出會議室就暗暗喊了聲shit。我在走廊碰到他── my ex-plan A。自從那夜在 The Grill 不歡而散,我們已有一個世紀沒有聯絡。完完全全沒有聯絡。To be honest,我們還有什麼說話好講?Hey,近來好嗎?還有沒有泡鬼妹?這種對白,我想起都覺得嘔心!

從前我們常有電郵來往,都是無聊的話,而無聊的話往往最窩心。現在都省了,有什麼好說?我就連電郵的上款都不會寫,有天我突然發覺,我竟然無法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Dear」。鬼佬好濫,阿豬阿狗都叫「Dear」。我們中國人搞的可是實務。

在那道慘白的走廊,他跟我點頭微笑。我何止想微笑,我簡直想哈哈大笑!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女人罷了,上天有必要為我特地炮製一幕「狹路相逢」嗎?我這個鬧劇的女主角也夠滑稽了吧!我不稀罕重逢。再見又如何?那根刺永遠都在。

一天之內,我在那道他媽的走廊碰見他合共十一次。然後,我又開始期待第十二次……地球這麼大,你就不能死遠一點嗎?為何偏要在我面前出現?你以為股市已經復蘇,但一有些少衝擊,就馬上恐慌性拋售。你以為已走過了最壞的時候,原來還有排你受。本來我可以讓 Plan B 做 Acting Plan A,但最後我還是讓 Plan A 的位置懸空。我恨死你。

我愈恨這個人,就愈渴望走近他。在往日那一次又一次的深宵談話裏,我努力往後退到一個安全的位置,試理性地量度彼此的距離。此刻站在他面前,我忽然覺得好難堪。但我又沒有做錯,為什麼要感到難堪?Jesus!What's wrong with me?

我想起,Philip 從前常在深夜致電給我,我丟下手裏的小說往被窩裏鑽,一種甜蜜又羞澀的感覺湧上心頭;我想起那年的倫敦,我們從 Royal Opera House 出來就碰了又圓又大的月亮,我一直望那個月亮,心裏變成了一個湖;我想起那夜我開快車撞破了額頭。「好痛啊。」我說。看Philip為我揉額頭的樣子,我笑了,隨即流起淚來。

我想起,好馬不吃回頭草。(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給全港師奶的信

「Daisy,拜託,只有你幫到我。」K先生說,一隻手不安地攪拌咖啡。

這傢伙好幾年沒跟我聯絡,今次莫非想問我借錢?

「想麻煩你……幫我寫封信。」  

「我只做 IPO,不幫人寫遺囑。」說罷,我用 napkin 印印嘴唇。Foie gras 已經吃到有點膩,法國菜都是這個樣子。

是 K 提議來 Amber 的,我本來就覺得這個提議太過 elaborate。Afterall,我和他之間完全沒有任何浪漫的餘地。看看他那西裝外套和西褲,Jesus,竟然不同顏色!難道現在的會計師連買一套「完整」的西裝都不夠錢嗎?東併西湊的衣服寒酸死了。讓人看見我和這樣的男人吃飯,我 Daisy 的面子放到哪裏去?

「我不是要寫遺囑……」K 漲紅了臉。「我……我……」  

我見他「我我我」的就想一巴摑去。婆婆媽媽,什麼事這般難以啟齒?

「Daisy,我想你幫我寫信……給我老婆。」  

「What?」幸好沒打翻那杯 Earl Grey。

*     *     *

老婆:

我在後樓梯抽煙,被控煙辦逮住了。我很生氣,不是因為被逮住,而是因為只有看來好欺負的人才會被逮住。我去照鏡,我問自己,我好欺負嗎???中學的時候,我記過四個缺點,兩次大過,我是學校裏的惡霸。但今天,我覺得自己已經雄風不再,大勢已去了。

十三年眨眼就過。我們二十六歲結婚,離四十歲已愈來愈近了。面對這個人生的關口,我覺得有必要給你寫一封信。有些話,對你時怎麼也說不出口。問題是我雖然有兩個 master degree,但不知為何,我總無法把心裏的感受用文字準確的表達出來。那些什麼學位,其實都是 bullshit,但我依然需要那些 bullshit 的學位。我想了很久,決定請 Daisy 代筆。我講,她寫。我是無計可施才請她幫忙的。我知她一直看不起我。但我讀過她的專欄,我知道天下間惟有她才能替我把信寫好。

數年前我跟 Daisy 在一單 IPO 合作過。有次和你在街上碰見她,你就懷疑我和她有路。事實上,每一個我所認識的女人,你都懷疑和我有路。我和男同事好傾一點,你就懷疑我們搞基。前幾日 Jason 問我,你老婆在你身上裝了衛星追蹤器,是不?高科技啊!然後爆出一串輕蔑的狂笑。「輕蔑」,that's it,我就是這個意思,卻怎麼也想不出這兩個字來,這都是 Daisy 加上去的。我說,好,加得好!我為什麼不能讚美一個朋友?就因為我已經結了婚,我就不能再有自己的朋友?

我不是要抱怨什麼,我知你已盡了全力。你花了十三年時間,為自己增添了三十八磅。白天,我看盡老闆、客人、律師和 bankers 的面色;晚上,我看見一個油頭垢面的師奶呆在家中,愁眉苦臉。以前我不信相由心生,我以為我老婆四十歲五十歲都依然漂亮,因為你不是一般人呀,你是我老婆。現在,我從你臉上只看到「慳得一蚊得一蚊」。我最鄙視買周秀娜人形 cushion 的男人,但我又好明白,為何這個 cushion 會賣到斷市。

結婚之前,你很開朗,又愛彈琴,我真懷念那時候的你。現在呢?你用那座鋼琴來晾乾衣服;你為了一個印花而大鬧超市;你不交朋友也不出外見識;你胖得像一艘航空母艦(按:這是 Daisy 加插的形容詞)卻絲毫沒有做運動的打算。你放棄自己。你說你沒有時間,你要煮飯、要洗衫、要湊仔。有時我在深夜醒來,看見你在寢邊熟睡的模樣,我欲哭無淚。我自問不是那種面子大過天的男人,但我還有些少自尊。而我只能把這些話統統吞進肚子裏去,因為你說你不快樂,你有抑鬱症,你好大壓力,你常常哭。我呢?我又可以怎樣?我連有抑鬱症的權利也沒有。

忍了一輩子,終於把心底話都吐出來了!整個人像一下子輕了許多。Daisy 提議把這信刊在她的專欄裏,因為世上還有千千萬萬個像我這樣的男人,在「不惑之年」感到異常困惑。她說男人應該同仇敵愾,共同進退,無私地跟戰友分享自己的經驗,而她也答應會把我的身份保密。我說,隨便你吧,反正我老婆從來不看《信報》,總之不讓她看到這封信就可以了。是的,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她看這封信,我但求過過口癮,宣洩一下就心滿意足了。像我這樣的男人,還可以對人生有什麼希冀?


K
(王迪詩代筆)

*     *     *

怎麼了,奇怪我肯幫 K 寫信?我王迪詩不能做善事嗎?我好同情 K。當他告訴我,他老婆一度懷疑我們有路,我就開始同情他。的確,病得好嚴重。

K 說話枯燥乏味,詞不達意。因此,我在信中各處都做了「潤筆」,卻沒有更改K的原意。Frankly,他那窩囊廢的樣子,在 Amber 那種威武的豪華下相當滑稽。而我亦終於明白他為什麼約我去 Amber,原來怕我瞧他不起!我想告訴 K,一個只愛高級餐廳而不懂欣賞茶餐廳的人,根本不明白什麼叫做 blue-blood。

K 之所以請我寫信,並不是因為我寫得好。男人有時好怪,愈 close 的朋友,就愈不願意在對方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反而跟我這種近乎「三唔識七」的人講,會少些包袱。

我誘騙 K 把信刊出,並不是為了讓其他男人分享 K 的經驗,而是為了廣大女性的福祉,女人有必要知道真相。不過,我嫌他那封「給老婆的信」搔不癢處。要麼不講,要講何不攤開來講?就等本小姐出馬,給全港師奶來一封感人肺腑的信吧!

師奶:

廢話少講。看看你腰上那四十吋合金軨,你老公不去滾,還對得住自己嗎?

Okay,你有抑鬱症,你好大壓力,你要生要死。但你死之前,麻煩你先減掉三十磅。死大晒?對住你的人就不想死?這一切一切,統統不是磅數問題。正如你老公所講,是你放棄了自己的問題。注重自己的儀表,是對自己對別人最基本的尊重。我 Daisy 最看不過自暴自棄的女人。自己也不愛自己,憑什麼要求別人愛你?女人可以長得不美,但不可以沒有 spirit。女人的尊嚴、自信、魅力、希望,全建立在這個字上。你沒有自信,終日懷疑老公去滾,還夠膽死懷疑我?你憑乜?就憑你老公那副尊容?

結婚前,你老公欣賞你開朗又愛彈琴;婚後的你卻七百二十度變身,你老公忍到今時今日,都算極品。Of course,男人去滾是必然的,但那不是女人放棄自己的藉口。你出得廳堂,做好本份,你老公去滾都責不在你。就算他不要你,你依然是個具有競爭力的棄婦,世界依然充滿希望。

師奶,你油頭垢面,不修邊幅。你說你沒有時間,你要煮飯、要洗衫、要湊仔。你老公在信裏不好意思罵你,但我就覺得很好意思。莫怪我 Daisy 揭穿你,煮飯湊仔不是為了家人,你為你自己。那都是你給自己的藉口。煮飯洗衫,菲傭都會,有幾巴閉?不要以為自己煮飯湊仔就好偉大。你只是透過照顧別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而已。沒有他人,你就沒有價值。你的丈夫和孩子所需要的,並不是一個女傭。女人應該擔當家庭中的精神支柱,外面風大雨大,老公和孩子回到家裏很需要你這個避風港。那講求意志、勇氣、EQ,你全都欠奉,點做人老婆?

Wake up。

王迪詩
(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我為什麼這樣懶

自從香港全面禁煙,我就開始抽煙。從前我不在香港抽煙,香港沒有抽煙的情調。可是,特區政府那家長式的訓令,卻令我感到自己突然多了十個阿媽,嘮嘮叨叨,假定你連應否吸煙都無法決斷,當你低能。有這種愚民政策,才有人肉橫流的書展。

我在家裏的陽台點起一根 Monte Cristo,以紓減被十個阿媽疲勞轟炸的壓力。在倫敦的時候,我常跟同居女友們一起抽這個牌子的雪茄。不知為何,每次想起倫敦,總是想起倫敦的冬天。那肅殺的街道、孤島似的行人,總在我的記憶裏揮之不去。我甚至記得一根根冰涼的頭髮貼在我脖子肌膚上的感覺。我喜歡那種感覺。春意盎然的倫敦,從來不曾使我感動過。

為何獨愛 Monte Cristo?味道清雅,很是溫柔。我往椅背靠得更深,一隻腳擱在茶几上輕輕搖晃。蘭開夏道今夜風起雲湧,天文台掛起八號風球。狂風呼嘯,大雨滂沱。我吐出一個煙圈。特區政府教你吸煙危害健康,但它可沒教你────那,是一種詩意。

*      *      *  

除了抽煙,陽台可以做的事情還很多,例如煮飯。Well,我說的「煮飯」,當然不是指實際上煮一煲飯,那種麻煩程度已超出了本人的承受範圍。我說的「煮飯」,是泛指「做點吃的」。最簡便的方法就是 grill,好處是不用等。如果你問我這輩子最討厭什麼,那就是等。等電話、等放假、等出糧、等運到……還要我等生米煮成熟飯?No way!

我弄來一個只有半張 A4 紙大小的迷你烤爐,把日本和牛切成小粒,放在爐上慢慢 grill,然後再倒一杯紅酒。烤肉的香氣在陽台飄散,與樹葉和雨水的味道混和一起。這種美味又富情趣的午餐,最適合周末賴床至中午的時分吃。好懶。但我為什麼要勤力?

我呷一口紅酒,想起昨夜與 Plan V 在 Caprice 吃飯的時候,一個疑似(o靚)模的物體突然撲過來雙手環抱他的脖子。當這個女人尖叫:「Hey boy!I'm dying to see you!」我已經可以憑她的鄉音和舉止,肯定她是「出口轉內銷」的北姑。我還以為北姑比較有深度,誰知也是扮(o靚)模。Plan V 張口結舌的看我,面色慘白得有如食物中毒。

「她……我……不是……我們沒有……」他結結巴巴地說,雙手亂七八糟的比劃,眼神無比堅定,甚至堅定得有點滑稽。我很想說,其實你用不這麼認真。但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笑。即使對白癡,我都會保持禮貌。

我把烤爐上的牛肉翻了一翻,同時把 Plan V 從廿六個字母中永久剔除。考慮三秒之後,又把他放進恐怖分子的黑名單中。我嘗了一口烤至半熟的和牛,oh lord,果然鮮味無比!和牛繼續被燒至劈啪地響。那對牠來說是個煉獄,對我而言卻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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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會考放榜,報章都會充斥狀元的理想與目標。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做人一定要有目標?日出就欣賞日出,日落就欣賞日落,有什麼問題?

香港人對於「成功」的要求很低。只要有名有利,就是「成功」。大人為孩子定下的種種目標,都以這個定義作為根據,為香港製造了成千上萬個弱智兒童。周秀娜很紅,也賺了很多錢,那她算不算「成功」?你會不會因為家裏出了一個脫星而感到光宗耀祖?有人會,for sure。如果你要求所有人都有自尊心,就未免對別人太過 harsh。陳振聰比周秀娜更出名、更有錢,你何不趕快把自己的兒子栽培成下一個陳振聰?

按「名成利就」這定義,香港的「成功人士」當然不止上述兩位精英。他們是群眾的偶像,是奮鬥的目標,是人類的典範。Awesome。同一時間,世上很多有錢人沒半點安全感;星光熠熠的人原來滿心自卑;前呼後擁的人沒一個真心朋友。相比這種畸形的人生,做個快樂的小人物還比較優勝。要是你贏了世上的一切,而你不開心,那麼,sorry,閣下還是一敗塗地。

今天高中狀元的會考生,不知有幾個正朝「成功」進發?小妹有一項紀錄,小時候的作文除了〈我的志願〉那篇之外,全部貼堂,而我最憎就是貼堂,那是老師借題教訓我的大好機會:「王迪詩,你的作文真好,但你為什麼這樣懶?你要不是懶成這個樣子,早就 blah blah blah……」早就什麼?早就曉飛麼?本小姐覺得不過癮的話,就算曉飛又如何?

我想告訴老師,come on,你用不這麼認真。但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的口水很珍貴。她不明白,懶散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不是人人都有懶惰的條件。她更加不會明白,寫作一定要懶。太認真,就什麼也寫不出來。

創作需要醞釀一種心境,一種悠閒的心境。章詒和在《伶人往事》中說:「愈是高雅的藝術就愈需要安閒的條件。」這話也能應用到學生作文裏去。

我 Daisy 向來提倡學海無涯,回頭是岸。閱讀讓我微笑,讓我流淚,令我的世界多了許多色彩,讀書是一種享受。But frankly,我對 Jimmy Choo 的欲望,比追求知識的欲望要大得多。「知識」就像愛情,你愈想捉緊它,就愈捉不住它。講到這裏,我禁不住要說一聲 shit。但只要我袋裏有錢,就能萬無一失地捉住 Jimmy Choo。要「追求」的話,當然是追個易上手的。

然後某天,我發現不止寫作,做人也不能太過認真。有些人到斷氣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不過參加了一場遊戲。我很慶幸自己在斷氣之前猜中謎底。懶洋洋地悟出來的那個他媽的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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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在陽台抽 Monte Cristo,很自然想起從前的半島酒店 The Bar。在特區政府推行全面禁煙前,The Bar 總是飄淡淡的雪茄的味道。我喜歡那種閒適的味道。我珍惜那種生活的情趣。

大部分人都認為懶惰是錯的。童話裏總有一群勤勞的螞蟻,一群懶惰的蝴蝶;螞蟻在冬天裏得到溫飽,蝴蝶在冬天裏餓死街頭。可是,童話並沒告訴我們,螞蟻和蝴蝶最終都去了賣鹹鴨蛋。這些童話以美麗的謊言拐帶我們的孩子,令他們的腦袋萎縮至僅能分辨 Kama 和 Angelababy。

很多人到了一把年紀,仍在做隻勞碌的螞蟻。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何大部分人贊成勤勞,我就應該勤勞?為何大部分人認為應該做的事,我就要做?我欠的錢,難道群眾會幫我還?我被人斬,難道群眾會替我擋?即使所謂「客觀」,也不過是「大部分人認為是客觀」而已。信群眾,不如信自己。每個人都有一個腦,不嫌棄的話,就用一用它吧。

我認為懶散是一種美德。因為只有從容,生活才有情趣;只有悠閒,世上才有藝術。Afterall,人生在世只為一件事────Have fun。這些事情,大部分人都不會明白,而我並不需要你明白我。(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香港書展,與我何干?

恒指如四叔所言突破兩萬點,不少死唔斷氣的 IPO 又死灰復燃。我們律師做到手軟,約人午飯,也由到四季歎茶,大幅簡化為到麥奀記匆匆吃碗雲吞麵。

「Hello Daisy!你那本《蘭開夏道II》,在書展賣了多少?」朋友 Daniel 不懷好意的笑問。

「No idea。」我聳聳肩。「但看你一直陰陰嘴笑,就知你想說,我的書肯定賣得少過周秀娜。」  

「廢話。人家有牙膏滴落個胸,你呢?得對腳,還要是膝蓋以下。」Daniel 搖頭嘆道。我幾乎可以從他的口裏,嗅出「抵你啦」的暗示。

雲吞麵送到。他知我無辣不歡,以一副 gentleman 姿態自以為是的替我落了一大把辣椒油。「你們這些才女,嘴巴特別辣──」  

我彈開十尺。「你最好小心你的用詞。再叫我才女,就告你誹謗。」  

「王迪詩,我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這個精甩邊──」  

我忍不住偷笑,又往麵裏加了一大把辣椒油。


*      *     *

大家必須明白,對一個「才女」來說,錯別字的感覺,就像高跟鞋的鞋跟給卡在水渠的隙縫裏。本來儀態萬千,卻頓變渠蓋上的玉女,大庭廣眾,唔上唔落,站獻世。試想,要是你在一天內踩進一百零九次水渠,會是何等難堪?

因此,本人王迪詩謹此呼籲全港市民,停止對「鄧才女」Stephy 的所有圍剿行動。「鄧才女」究竟做錯什麼?她不過是在那本三十多頁的深情小說裏,寫錯一百零九個別字而已。文盲有罪麼?很多人連個「醜」字都不會寫,都不知活得幾風光。再說,那不是證明的確是她親手撰文嗎?何不為她的親力親為而鼓掌?你們究竟講不講理?

據我胡亂猜測,三十多頁如有八千字的話,那「鄧才女」已經寫對七千八百多個字了。對她而言,堪稱一項壯舉。為何大家不表揚她那七千八百個正字,偏要學那些討厭的立法會議員,專挑特區政府的小毛病?莫說我 Daisy 不提醒你,這等行為對促進社會和諧毫無好處。

雖然「鄧才女」把「踐踏」寫成「淺踏」;把「戒指」寫成「戒子」;把「靜悄悄」寫成「靜俏俏」……但據雜誌報道,她已經就此作了詳盡解釋,包括「用國語拼音打字,誰知揀字時揀錯。」或「一時疏忽及太倚賴校對。」諸如此類。這些掩飾,oops sorry 揀錯字,這些「解釋」合情合理合法,正如我每次踩進水渠,都會理直氣壯地賴身邊那個沒喝住我的人,賴在這裏建水渠的渠務署,賴發明高跟鞋的路易十四。難道自認發雞盲?

有人批評「鄧才女」的大作錯字連篇,教壞細路。但你可有想過,你讓細路看她的書,你閣下才應該去驗一驗腦?再說,那些別字無傷大雅,反正會買「鄧才女」大作的人,根本不會發現那些錯字。要成功找出那些別字,至少需要小二水平。不要把「鄧才女」的錯字歸咎「她只有中五程度」,不要傷害我們中五同學的感情。他們的心靈好脆弱,不要迫他們去援交索K。

「才女」和(O靚)模的書展攤位外,一個個頭髮油膩、口齒不清的「電車男」前仆後繼,像一尾尾奮力游回出生地產卵的三文魚,回應本能的呼喚,臉上綻放猥瑣的光芒,十分悲壯。一百零九個錯字,so what?天才與白癡的關係自古唇齒相依。沒有白癡,哪來「才女」?

傳媒索性把書展稱為「電車黃金周」。雜誌報道一個「電車男」等了十小時,終於等到「女神」周秀娜的簽名會。他戴上膠手套,小心翼翼地從背囊取出「女神」的寫真集,簽名後放入保鮮袋,再放防潮珠,最後用啪啪紙包好。另一個三十多歲的「電車男」在工廠返夜班,清晨收工後,立即由上水乘車到會展拿籌,一臉甜蜜地買來三本 Kama 的寫真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緊接書展的是動漫節。以周秀娜性感內衣相片製作的 cushion,賣598元;印有掀裙露底照片的T恤,330元。我想,如果「電車男」可以省那些血汗錢,過幾年至少還夠錢裝個平安鐘。

一個與閱讀完全無關的書展,是香港人的驕傲。香港人什麼都值得驕傲。「鄧才女」以一百零九個錯字成功突圍,登上雜誌封面,成為輿論焦點。「焦點」無分對錯,無分好醜,無分善惡。錯一百零九個別字的焦點、牙膏滴胸的焦點、當街派奶的焦點,跟獲頒大紫荊勳章的焦點毫無分別。正如我曾說過,錢沒有易賺與不易賺之分,有人出賣腦袋,有人出賣肉體,有人出賣勞力,有人出賣尊嚴。香港是機會主義者的天堂,一陣子流行搶購尊嚴,另一會流行搶購肉體。有人賣,有人不賣。沒有應不應該,只有值不值得。

張愛玲所說的「賣文為生」之所以令我神往,是因為這四個字蘊含了乞食、奮鬥與及被迫害的浪漫情懷。當香港社會變得愈來愈現實,幾乎任何超現實的事情都能使我神往。香港書展變成一個供人「賣肉為生」的場所。「賣文為生」的人都不在書展。他們在街上,乞食、奮鬥與及被迫害,凜冽之中帶點淒美。

書展被(O靚)模「騎劫」,令許多人非常憤怒。我從來只穿高級時裝,但我可不會因為別人穿得像個小丑而感到憤怒。你穿什麼關我鬼事?就算書展正朝一個「裸跑賽場」的目標奮勇前進,what's the big deal?反正我從來不去書展。香港的書店天天營業,Amazon 開足二十四小時,到內地和台灣買書也方便得很。香港書展,與我何干?


*     *     *

春天的時候,我說:「好喜歡潮濕啊。」  

「為什麼?」十個有九個朋友都會訝異的問。

「Well, there's a certain sweetness in the air.」我雀躍地答道。

「王迪詩,你有病。」朋友鄭重宣布。

颱風的季節來臨,我又說:「翳焗的天氣真舒服啊。」說罷伸個懶腰,深深吸入一口翳焗的空氣。「颱風快到卻又未到的那種感覺,彷彿有什麼正在醞釀似的,教人好期待啊!」  

漸漸,沒有人再願意跟我討論天氣。直至最近,一位新相識的朋友說:「聽聞張愛玲喜歡聞電油味。」  

我張口結舌的看他,細味這高深莫測的話。「喂,你想說我心理變態嗎?」 我恐嚇道。朋友報以一個詭異的微笑,隨即鬆人。

Jesus,又是才女。張愛玲是名副其實的才女,但她可能不及 Angelababy 一半快樂。女人的腦袋,除了用來自找煩惱之外,遠不及胸部來得有意義。十個男人九個嫖,還有一個在動搖。但只要你夠蠢,就不會發現老公去嫖,就會以為自己嫁了第十一個史前生物。那麼,你直到斷氣的一刻依然感覺幸福。單這一點,就令古往今來的才女好生羨慕。

蘇格拉底說,聰明的人體悟到自己的無知。我 Daisy 的確發現很多無知的人,無知到連自己無知都不知道,永恒地沐浴在自我感覺良好當中,讓身邊的人咬牙切齒,生不如死。無知可以是一種恩賜,才華可以是一種詛咒。有時候,這個世界真是公平得教人難以置信。

才女自古空餘恨。女人愈聰明,下場愈悲慘。所以,小妹做人的宗旨是得過且過,混得就混。這個世界不需要那麼多偉人。文學巨人留給張愛玲,我這輩子沒有什麼理想可言,上天要是賜我一個只有胡蘭成一半賤格的男人,我就心滿意足。人人都說我 Daisy 眼角高,大家可誤會我了。

當真正的才女只能目送幸福的背影,當滑稽的才女只剩下渠蓋上的哀鳴,我不禁問,究竟是「才」字令人惹禍,還是「女」字讓人蹉跎?(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虛名」能遠播,「浪得」又如何?

生存有兩種方法:一、打得,二、睇得。像香港,兩樣都唔得,就死得。

只要看看我們最引以為傲的「國際金融中心」,就會明白什麼叫做「唔打得」。香港過去十年的金融政策,應該做的,統統沒做。就講香港的股票市場,近十五年來掛牌的幾乎是清一色大陸企業,請問有幾「國際」? 這是特區政府及業界攤大手板,請求阿爺讓內地企業來港上市的結果。老奉嗎?阿爺事必要接濟你嗎?

自稱「國際」,固然誤導。自稱「中心」,啼笑皆非。我們這所謂的「金融中心」,除了股票,根本沒發展過其他業務。債市潺弱不用說,商品期貨已被上海急起直追。講到外匯,新加坡更有望取代日本,成為亞洲最大的外匯交易市場。特區政府除了發夢都掛住「港股直通車」,還做過什麼?

就算拿你最強的股市跟人拚,香港依然輸九條街。英國在主板市場外再搞個AIM(Alternative Investment Market),吸引了全球中小企成為狂蜂浪蝶。官府卻用一堆垃圾理由,來否決在香港引入AIM。(「垃圾理由」已詳列於小妹2008年7月的專欄)Well of course,沒有人說要用AIM來取締主板市場,但再不多開一條財路,香港遲早乾塘。

記得零三年底,倫敦交易所的股價不過3.7英鎊,平到你笑。當時,港交所董事局內就有人提出用多年滾存的盈餘,買入倫敦交易所的股票。弊在好多人say no,結果只保守地將現金派給股東。事實證明那是錯的,損失賬面利潤事小,還白白失去與另一個國際性交易所建立策略聯盟的機會!

船頭驚鬼,船尾驚賊。唔打得都好正常。

*          *         *

條條大路通羅馬。「務實」行不通,「務虛」又如何?

有實力固然配做「國際金融中心」,但若實力欠奉,不妨把「國際金融中心」想像成「花魁」,都是虛名一個。世上百分之九十的虛名都是「浪得」,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透過裝腔作勢,隱惡揚善,把「虛名」發揚光大,輸人不能輸陣。有「名」又怎樣了?傻豬,自然就有「利」呀。

怎樣才能把虛名發揚光大?有一萬個方法,電影是其中之一。最近有部法國電影叫Largo Winch(中譯《特攻闊少爺》──雖然跟特工完全無關),把香港拍得像鑽石一樣──在青馬大橋飛馳、在天星小輪講數、在君悅天台毆鬥、在維港搞出人命……最重要的是,good gracious,此戲簡直把香港拍成國際金融中心!人家大可以去紐約、倫敦、上海、東京、法蘭克福,香港有寶嗎?難得人家捧你,還不趕快食住上,利用這部電影大肆宣傳我們的「虛名」?

Largo Winch改編自長篇漫畫,曾譯成多國文字,風靡歐洲。這部電影在各國播放,好過你做一百次幻彩詠香江。怎麼不見「傻強」出來宣傳一下?怎麼不見旅發局主席田大少出來推廣推廣?老老實實,他們是否知道這部電影的存在,我都好懷疑!此戲去年在法國大賣,在香港卻被當成透明,換了是你都覺得無癮吧。Jerome Salle原是港產片迷,視杜琪為偶像,更希望跟《無間道》導演劉偉強合拍港產片。即使如此,他年底開拍Largo Winch續集都決定撤出香港了。滿意未?

不過,我Daisy又好明白,以香港公務員的視野,認識Batman和Angelina Jolie已是極限。《蝙蝠俠:黑夜之神》來港取景的時候,特區政府以為執到寶,由結志街、擺花街、皇后大道中一直封到去IFC,哄動全城,結果換來什麼?這部電影除了讓香港「首席Camera-man」陳冠希演個保安,就只有唱衰香港為洗黑錢天堂;Angelina Jolie主演的《盜墓者羅拉:生命之匙》在中環取景,同樣被港府視為上賓。結果呢?女主角在避風塘跳上舢舨,把漁民嚇得張口結舌。看完此戲,老外只會記得香港人都是漁民。

Largo Winch把香港捧到上天,卻沒有得到「上賓」的待遇。就算香港市民,想入場看戲都難過登天。我和Katie趁著週末,相約齊齊一睹《特攻闊少爺》的風采。我們在Verandah吃過午飯,便閒蕩到廣東道港威戲院,竟發現全日只有中午12:15一場;圓方,全日只做兩場;Pacific Place的時間更奇怪,09:40、11:45和22:20。誰叫全世界的戲院都忙著招呼Harry Potter?最後只剩影藝。為此,我一世人第一次踏足淘大。(溫馨提示:灣仔影藝已關門大吉。)

故事曲折離奇,很合我的口味。名列世界富豪榜的雲氏集團始創人,在維多利亞港的豪華遊艇離奇墮海溺斃。他的死訊旋即引發收購戰,那200億美元的遺產又將由誰來繼承呢?

Alright,說到這裡,大家一定覺得故事熟口熟面。遺產爭奪戰總是百看不嚴,大家都愛聽別人的家醜,都愛看有錢人為了錢,在法庭上表現那幽幽的核突的愛。Largo Winch雖沒有風水奇聞,也沒有「老公豬」、「心肝豬」、「心肝寶貝豬」和「心肝寶貝豬豬」等笑位爛gag,卻峰迴路轉,驚喜重重!

當富豪在維港溺斃,他的遺產繼承人正身陷哥倫比亞黑獄。原來,這位無親無故的富豪早有部署,三十年前在波斯尼亞收養一個男童Largo,秘密訓練他成為智勇雙全的財技精英,並簽下一份轉讓 65% 公司股份的Bearer Shares,藏於荒島。只要手持這份Bearer Shares,不管張三李四都可以獲取那65% 的公司股份。認票不認人。

「搵笨咩?」Katie邊說邊嚼著爆谷。「香港的上市公司,怎可用Bearer Shares?」

「人家何時告訴你公司在香港上市?」我反駁道。「再說,就算在香港上市,就不能在上市公司上面,再加N層百慕達控股公司嗎?百慕達仍准用Bearer Shares呀。」

是的,我們的確在戲院內討論嚴肅的法律問題。看到有趣的場面,還會哈哈大笑,簡直當成自己屋企,因為我們前後十排都空空如也。整間戲院,連我們在內只有五位觀眾。難道又要步灣仔影藝的後陳?

看到女主角去Mandarin做 massage,我們都感到非常親切,卻萬萬料不到,男主角竟敢偷偷溜進來扮按摩師!「太過份了!我們都是Mandarin的常客,突然走個男人進內你話點算?」Katie抱怨。可是,我能聽出她聲音裡充滿著嚮往。我甚至可以肯定,她不會介意偷偷闖進來的男人,是那個被她數得爛臭的ex。有什麼辦法?女人嘛,都口是心非。策略性男妓深明按摩的威力。他們不止按摩你的身體,還一直按到你的心坎裡去。

男主角Largo不惜一切,誓要揪出殺父仇人,卻不斷揭開重重秘密。鏡頭一轉,他與仇家在干諾道中行人天橋展開追逐戰。當幾個被撞到的女人回頭大罵「黐線咩!」,我確定導演已經成功掌握了香港人的神髓。

不過,這位法國導演卻不大了解「港式」股東大會,否則他又怎會安排股東們衣冠楚楚,優雅地坐在Grand Hyatt ball room?

「散戶呢?股壇長毛呢?維園阿伯呢?」Katie質問。在香港的股東大會上,最常見到的是貪吃茶點的阿伯阿毛,這亦是香港人的神髓。然而,Largo Winch又一次給香港塗脂抹粉。特區政府好應該向人家講聲「Merci beaucoup」。(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藝術˙偽術

藝術˙偽術

當那法國佬於凌晨三時身穿雨衣,爬上鋼梯,用黑色顏料在中環 Giorgio Armani的外牆噴上正在「溶解」的Chanel商標,他大概沒有料到,這件「藝術作品」將讓他負上670萬的外牆維修費。Oops,玩大咗。

我當然不會笑他「活該」,我Daisy又怎會是那種幸災樂禍的人?再說,我向來十分尊重藝術家。我深信,世上沒有一個藝術家是「活該」的。小妹雖然膚淺,完全不明白在人家的牆上噴個商標,跟藝術究竟有什麼關係。但我知道藝術是無價的。區區670萬算是什麼?而我的一頭霧水,也正好證明他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

其實,這位「玩大咗」的法國藝術家,老早就在巴黎通街塗鴉,曾在柏林、洛杉磯、哥本哈根等地「溶解」名牌商標,向 LV、 Nike、麥當勞各品牌挑戰,從未被人控告,偏在你香港中招。他的「噴牆」藝術品,在香港竟被解讀成「刑事毀壞」,what a shame!他不知道,香港是文化沙漠,香港人不懂藝術。

像我Daisy,就是一個最土炮的香港人,所以我在看過那「溶解」的Chanel商標後,就如這位藝術家所預期的,對品牌及消費模式作出了反思,並且得到「我買得太少Chanel」的結論。就以上一季為例,我只買了兩條裙子和一雙高跟鞋。現在想來,真後悔沒買下那件黑色襯衫。哪個女人夠膽保證,自己能像年過半百的鍾楚紅那樣,成功戰勝地心吸力?錢財身外物,萬般帶不走。趁現在有條件穿漂亮的衣服,不大穿特穿的話還配做王迪詩嗎?Oh by the way,好像還買了一支Chanel唇膏,究竟放到哪裡去了……

等等,本文的題目是藝術,怎麼我會不斷講Chanel?言歸正傳。小妹雖然不懂藝術,卻多次被「藝術」所震攝。用陽具來繪畫,叫做「藝術」;把錢丟在地上等人執,叫「行為藝術」;一輩子堅持只吃白色的食物,又是「行為藝術」。我好想問,嫖妓是否「合併藝術」?打劫是否「理財藝術」?「鬥」又算不算「溝通藝術」?

這位「玩大咗」的藝術家說,「噴牆」是藝術作品,早有被截住的心理準備,卻萬萬料不到會被檢控。老老實實,凌晨三點鬼得閒出來截你?但我認為這位仁兄絕對可以放心。賠不起670萬的話,是不會有人勉強你的,否則就會背上「迫害藝術家」的罪名,嚴重打擊品牌形象,可大可小!名牌是膚淺的、低俗的、港女的;藝術卻是神聖的、高檔的、品味的。所以,品牌都以藝術包裝,LV「包起」香港藝術館之後,就算你從頭到腳LV LV LV,不但全無俗氣,一種藝術感還會悠然而生呢。

品牌不敢「迫害」藝術家,但沒有被「迫害」過,又怎配做藝術家?單是這個遊戲,就已經是一種「藝術」。

小妹雖然不懂藝術,但也喜歡扮懂,因為那讓我看來比較高檔。「西九」地產項目弄個藝術幌子,馬上升格十倍;北九龍裁判法院宣佈改成藝術設計學校,整個區頓時高檔起來。我本想把文章的標題定為「藝術與偽術」。但想想看,「藝術 dot 偽術」,不是更有「色 dot 戒」的文藝味道麼?這就叫高檔。為了令自己看來更artistic,我還特地去翻報章雜誌的「藝評」,然後得到一個驚人的發現──我不但不懂藝術,原來也不懂中文!My goodness,我明明認識每一個字,但併起來卻沒有一句讀懂,那讓我對「藝評」加倍肅然起敬!隨便讓你看懂,豈不是好cheap?

萬一你不幸看懂了我的文章,don’t tell any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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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呢,未免太缺乏想像力。當董建華都可以做特首,當師奶都可以叫做「domestic engineer」,世上還有誰不可以做「藝術家」?

以我公司為例,就人人都是「藝術家」。繼「美女廚房」之後,公司又搞了最近中環十分流行的Art Jamming。Sam和Emma等人不知幾興奮,去到studio對住塊畫版,一邊享用茶點和香檳,一邊認真地畫畫畫,畫完還把自己的大作掛在公司。員工透過畫畫來表達自己,舒解鬱結。這種精神病院的控制群眾模式,竟能廣泛運用於HR,不失為現代文明的一個表現。

最近,特首曾蔭權瞓身拯救沉淪毒海的青少年。計我話,政府不如撥出一百幅牆,提供顏料等工具,任由班後生仔盡情塗鴉,發洩情緒,重建自信,好過驗尿。塗鴉這具有深層次文化意義的哲學性行為,令他們由爛泥升格為藝術家。我建議邀請影星古天樂來做活動的代言人,用他那徘徊於粗口與非粗口之間的語調,喊出「曾灶財能,青少年能!」的口號。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豁出去搞個「全民藝術」,由學校推廣到社區、企業、婦女會、老人中心,讓市民把內心的海嘯,透過藝術來一次徹底排洪。藝術救港。

我最怕跟人辯論「藝術」的定義。我會尖叫。香港有高水平的文化評論家,但為數不多。大部分的所謂「文化人」,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所作的文藝評論,不過是公開表演精神自瀆。他們會用火星話來跟你辯論「藝術」的定義,而我則一心渴望盡快返回地球。

究竟什麼才算藝術?當中固然帶有主觀成份。但不管主觀到什麼地步,藝術始終少不了「美」的元素,而人類的審美標準,無論如何都有些少普遍性吧。當然,凡事都有例外。有雜誌刊出了聲稱為陳振聰的供詞,當中提到外傳小甜甜很喜歡郭富城,她卻對陳振聰說:「邊個要郭富城喎,你咪仲靚仔!」你可以形容這為「品味非凡」,也可以建議當事人驗一驗眼。「各花入各眼」?Bullshit。美就是美,不美就是不美。面對現實,盡力搶救才叫實事求事。

除了「美」的元素,藝術還包含什麼?我很喜歡的法國女作家Françoise Sagan認為:「藝術是把現實化為驚奇。」梵谷畫的那張凳,震撼了整個世界;齊白石畫隻蝦,畫到靈氣活現。我們天天坐凳,常常食蝦,這些都是生活中簡單不過的事物,卻被藝術家化為驚奇。有人說「生活就是藝術」。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驚喜的人生。

創作就是不斷給觀眾帶來surprise。做不到的,應該收山。一個創作人,最終要面對的不是讀者或觀眾,不是銷量或票房,而是自己。儘管可以憑創作技巧和市場策略,包裝出一個看似美好的作品,但這個「美」當中有沒有靈魂,創作人自己心中有數。

村上春樹是頂尖的小說家。他曾說,塑造故事的時候必須把人性中根本存在的毒素挖出表面來,作家多少必須向這毒素正面挑戰。但沒有這種毒素,就無法進行真正的創造行為。我覺得,創作就是不斷探索自己,認識自己的限制,尋找自己的「缺憾」。最後──接受自己。

每次遇上能俐落地處理「毒素」的創作人,我都會心跳加速──好 man。This is art。(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瞎子交友

瞎子交友

波姬小絲當年這樣拒絕米高積遜的求婚:「我對他說:『你一輩子都不會失去我,你毋須跟我結婚。我會有我的生活,我會結婚,會生兒育女,但你不會失去我』。」非常感人。擺明老點,但依然感人。

我不會跟你結婚,但你不會失去我──繞了一個他媽的圈子,無非要說「我想飛你」。君子坦蕩蕩,不愛就不愛!轉彎抹角,婆婆媽媽,留下一個天真無邪的米高積遜,沈溺在「我一輩子不會失去你」的妄想之中,像個傻瓜。

波姬小絲 13歲結識米高積遜。兩人都是童星出身,漸漸變成知己情人。兩小無猜的歲月令人懷念。當年伊莉莎白泰萊結婚,米高拉着她悄悄闖進新娘的房間,偷窺那襲絕艷的婚紗。又有一次,米高教她 Moonwalk,她跳得笨笨拙拙的,米高只是笑着不停搖頭。

「米高知道,我會支持他。我們之間有一種連繫。我倆都很早要變成大人,但一起時就像小孩子,很快樂。」波姬小絲這樣說。事實卻是,米高積遜從來沒有長大過。因為天真,他不斷被朋友出賣,被律師敲詐,被家人欺騙。米高積遜活了五十年,究竟曾否聽過一句真話?

Oscar Wilde 有句名言:「True friends stab you in the front. 」真正的朋友會在你前面插你一刀,明刀明槍。要是你把我視作朋友,就請告訴我世界的真相。即使真相如斯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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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可分為兩類:第一,交心摯友。這種朋友就像小時候一起在簷篷下腳 fing fing,手牽著手看雨的死黨(有時也會一起跑去飲支熱維他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我們可以彼此批評得體無完膚,然後哈哈哈握手言和。第二類可稱為酒肉朋友。顧名思義,就是一起消遣吹水、飲飲食食的玩伴。最近才知原來還有一類,叫做toy boy。中譯太監、公公、風水鴨。

女人的心靈比男人敏感,情感比男人複雜。好端端的幹嗎又傷春悲秋起來?我是女人,有時我都覺得自己麻煩。兩個女人走在一起,自然是煩上加煩呀!女人與女人之間,有種同仇敵愾的默契,卻又混雜著彼此嫉妒的對峙。女性的友誼都很矛盾,充滿張力。譬如說,我跟Joyce在倫敦留學時就認識。後來,她成了航空公司的公關,我則做了律師,各人為自己的事業打拚。我們也算得上是無所不談的朋友吧,but frankly,我不會說,我們的友情到了毫無保留的地步。女人之間,一直進行著各種無形的較量。戰爭無聲無色,卻又無處不在。

舉個例,每次見到Joyce,我承認我都會用眼尾瞄一瞄她穿的鞋子、用的手袋。然後於0.9秒之內,在腦袋裡翻查Jimmy Choo整季的catalogue。有時我會在心裡說一句:「車,舊款。」又有時,我會超級羨慕她那雙漂亮的高跟鞋,極度想知她在哪兒買到,但我絕對不會開口問她,我才不要讓她知道我羨慕她呢!By the way,有人覺得Joyce長得像陳慧琳。Well,少少啦。但我可是連這「少少」都不會告訴她!

女人之間經常用來較量的,當然還有身邊的男伴。但女人不像男人那麼頭腦簡單,陽具指導腦袋,非軟即硬。男人要比較的是女伴的樣貌和身材,在豬朋狗友面前炫耀一下身邊的trophy girl,就已經開心到死!女人的虛榮心,是全面性的、深層次的、形而上的。女人要比較身邊的男伴,不只比較他們的身家地位職業家境學識名譽風度品味樣貌身高體重,還會暗地裡較量誰的男人比較愛自己──各位觀眾,這就是戰場的核心!武器並非明刀明槍,而是綿裡金針,試探暗諷加偷窺,目的只有一個──曬命。這種較量雖然無聊透頂,但男人就是不會明白,被人妒忌的感覺有幾high!

不過,若你以為女人之間只有敵意,就未免太小看女人了。女人之間亦敵亦友,風雲幻變,高深莫測。幸好女人小氣,從不團結,要是真的團結起來,絕對有能力征服宇宙。

另一方面,男女之間的友誼,則有種互相補足的功能,卻又得像走平衡木般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兩人就變成在友情與愛情的界線上徘徊。究竟男女之間,是否有可能存在單純的友誼呢?譬如話,我跟Philip(shit,怎麼無端端提起他?)可能只是「醉時同交歡,醒後各分散」的酒肉朋友吧。自從上次在Grand Hyatt The Grill,我在雨中拂袖而去,我就已經想得好清楚,做人還是不要太過一廂情願的好。Honestly,如果我話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你信不信?但我寧願為我的尊嚴負出代價,好過被人譏笑為死纏爛打!

人生如夢,男人如霧。補補妝,還是可以繼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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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米高,波姬小絲就想起法國童話《小王子》。「對於外面世界來說,米高是天才。對於有幸真正認識他的人來說,他有愛心、有趣、正直,熱愛生命。米高的感情,比起他的才情更為豐富。他的真我藏於心內。」小王子說,眼睛是盲目的。說得真對。「我一定瞎了眼,否則又怎會相信某某那種狗屁不通的謊話?」你大概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吧。我一輩子怪自己瞎眼的次數,肯定比我在中環遇見俊男的次數還要多。無奈的是,我們這種沒有資格領取傷殘津貼的「瞎子」,學來學去都學不會帶眼識人。幸好我未至於靚到會有人讚我四十次「好靚」,那麼就算瞎了眼,蝕極都是有限數。

眼睛是盲目的。但我交朋結友,依然會以貌取人,跟他談兩句就馬上「判刑」。If I like you, I like you. If I don't, I don't. 話不投機半句多,婆婆媽媽可不是我Daisy的作風。當然,這種偏見從不用於與我共事的人,I'm professional。再說,同事並非朋友。同事沒有包容你的義務。Fine,你可以說,這種交友的方式未免過份倚賴直覺,而「直覺」這東西既不科學,也不可靠,有時簡直就是bullshit!唉,但作為一個女人,除了相信直覺,我還可以相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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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小妹都算三生有幸。交心摯友不少,酒肉朋友更多。但變幻才是永恆,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有人由酒肉朋友慢慢變成交心摯友,也有交心摯友後來反目成仇。我發現,我必須接受一些曾經十分重要的人,最終在我的生命中徹底消失。

每個人都總會做過一些蠢事,信錯過一些人。每次,我都很難接受自己竟然那麼白癡,但過了一段時間,我就會原諒自己。做人何必對自己太harsh?如果社會能推廣「律己以寬,待人以嚴」的思想方針,抑鬱症患者的數目必定大幅減少。

是的,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律己以寬」的機會。我不但原諒自己信錯人,還要為自己信錯人燒煙花慶祝。能遇上好人固然是萬幸,但有機會見證人性的醜陋,也是一種精彩。他們擴闊了我的視野,豐富了我的生活,比現今中學的通識課本有用得多。人間本來就有許多不同的風景,就算被朋友出賣也是一種風景。何必停留?

曾經十分重要的人最終離開了我的生活,可惜嗎?Well,一個壞了的飯煲,即使曾經煮出美味無比的飯,壞了就是壞了。你攬住個飯煲喊三天,依然無法改變它壞了的事實。丟掉一件垃圾有什麼可惜?更何況,世上能煮一手好飯的飯煲又豈止一個?(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夢遊記

夢遊記

「沒見一陣子,你仍是那麼胖。」我說。

「瘦了,就沒有人認得我。」他邊說邊把魚子醬塞進嘴裡,一下吞掉。這傢伙簡直把Caviar Kaspia當成茶餐廳!我知世上沒有不吃魚的貓,卻不知原來貓更愛吃魚子醬。真識食。

「你個袋……」我試探道。

「剛做完年檢,保養得超好。」

「Great!那就借來一用──」我伸手去搶。

「你這是打劫!」他奮力反抗。

「不是打劫,是『等價交換』。你可知道,閣下剛吃掉的那個焗薯幾乎要一百蚊美金?全因為焗薯上面那撮小得可憐的魚子醬!我還一直擔心會給你打的噴嚏吹掉。你以為這一頓是白吃的?Baby, there’s no free lunch。」應付這小子,必須製造一點白色恐佈。

他果然有點怕,往後一退,卻仍死命護住那個袋。我馬上調整策略,溫聲軟語的說:「其實,我一直好崇拜你……」他脹紅了臉,傻頭傻腦的笑起來,中計了!男人,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一聽有女人崇拜他,就暈得一陣陣。是人是貓都是一樣。不論二十歲還是六十歲,男人的虛榮心,都跟一個想做班長的小學生毫無分別。我趁他仍滿臉陶醉,一手搶了他手上的法寶袋,即時鬆人。

「Daisy,你未埋單!」他在後面喊著。但我已揚長而去,睬佢都傻。

*         *         *

我一口氣跑回office,鎖上門,放下簾,確定沒人偷窺,才小心翼翼的陶出法寶袋來。伸手進去,花一會找到了「時光機」。我二話不說跳上去,心裡興奮得呯呯亂跳,今次實在太好玩了!

「時光機」把我送到一個房間外面,不知這是什麼地方?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有個男人說:「唔,好靚,好靚,好靚,好靚,好靚,好靚,真係好靚,啊,好靚,真係好靚......」

Jesus,裡面那個女人難道是鍾楚紅?否則那男的怎會驚嘆如此?但隨即又覺得這個想法太笨。就算真的是鍾楚紅,也用不著說四十次「好靚」吧!會不會是錄音機食帶?我又把耳朵貼近門上,男人說:「套衫真係好靚,影得你……根本幾時都咁靚,心肝寶貝。」

會不會是在拍戲?我從法寶袋取出「讀心機」,那是個醫生聽筒模樣的玩意兒,只要把聽筒的一端對準目標人物的方向,就能聽到他內心的真話。

「Oh sick!Oh god!Oh hell!」請別誤會,這不是男人的真心話,而是我本人聽到他內心真話後所發出的感嘆語。

此地不宜久留。我又跳上「時光機」,今次來到一個亂七八糟的客廳,衣服和雜物散滿一地。沙發上好像有人躺著,我走近一看,oh my god!竟是Michael Jackson!我飛快瞄了檯上的日曆,2009年6月24日,豈不是他逝世的前一天?就在這時,MJ爬起來去抓桌上的針筒。「No!」我飛撲去阻止他。「不要打針,你會死的!」

「你是誰?」他迷迷糊糊地問道。

「我?我是你助手剛請回來的助手。」

MJ不理,繼續打針。我扔掉那可惡的針筒,用力搖著他的肩膀。「Michael,真的不能打針!你會死的!」

「你說什麼?」他的臉上浮起一個虛弱的微笑。「我……會死?」

「對啊!就在明天!」

「你怎麼知道?」

這下子我可為難了。難道要告訴MJ我是天外魔女?但想到他一輩子都被人欺騙,我就不忍心再去騙他一次。「你大概不會相信,我是從未來穿越時空到這裡來的。」

「我相信你。」他平靜的說。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竟連這樣的話都有人信!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藝術家的想像力真是無邊無際。「可是,你知道嗎?我渾身都是痛楚,不能不打止痛針!」說罷又去取那些針藥。

「等等,我想我有辦法幫你。」我在法寶袋裡找到「時光布」,這是一個非常厲害的法寶,用它來包著生物,就可以讓他變年輕或衰老;用它包著物件的話,就可以讓它變新或變舊。

在我未把一櫃子的名牌高跟鞋變新以前,我用「時光布」包著MJ,布下隨即透出一道白光。我本想把他回復二十歲的模樣,讓他重獲健康的身體。但一不做二不休,倒不如徹底一點吧!於是,我讓「時光布」繼續運作,布子蓋著的人也就不斷變矮……當我揭開「時光布」,一個嬰兒出現在我的眼前!「時光布」不但把一個五十歲的人變成嬰孩,也把一個「白人」變回黑人,把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回復純真。「重新活一次吧!」我在嬰兒的額上輕輕親了一下,跳上時光機,喃喃的說:「做個普通人也是一種福氣。」

*           *           *

我又回到今天。從法寶袋找來竹蜻蜓放在頭上,飛過IFC,越過維多利亞港,再到淺水灣繞了一圈,享受著藍天白雲。竹蜻蜓的時速可達八十公里,但電池只能用八小時。一個男人正在遊艇上替三點式女郎搽油。我悄悄降落在遊艇上,從法寶袋取出「隱形眼藥水」,滴了就能隱形三小時。我用男人的手機拍下他的「搽油」英姿,然後在手機裡找到他太太的電話號碼。Send。

我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在替天行道,簡直像個俠女。便一鼓作氣,大步走進「隨意門」,穿過它可到達十光年以內的任何星球。當然,這確實有點大才小用,因為我的目的地只是旺角。我在法寶袋裡拿出「尋人拐杖」,對著它說:「去找擲鏹水的人。」拐杖在地上轉了一圈之後定了下來。我依它指示的方向走去,到了街角,它又指向別處。我有點擔心,因為「尋人拐杖」的準確度只有百分之七十。它帶我走上唐樓,在一個單位前突然剎停!好緊張啊......我手震震在法寶袋找出「間諜眼球」,好明顯,這是用來偷窺別人的道具。

我把「間諜眼球」拍來的照片交給一位報章報道過的太太,她的丈夫因為不堪生活壓力而自殺。我讓她拿了照片去領取警方的懸紅,她四歲的女兒患了血癌,很需要錢。

我想來想去,似乎沒有一個地方好玩得過立法會議事堂。廢話少講,我馬上滴了「隱形眼藥水」,在法寶袋作了一遍地毯式搜查,竟給我找到一支「罵人口紅」!塗上這口紅後就會變得很會罵人。我又找到一支「拍馬屁口紅」,塗上這口紅後就會成為拍馬屁高手。我拿著這兩支口紅,亂七八糟的塗在官員和議員的唇上,然後發現一點也不好玩,因為他們塗了口紅之後,說的話跟平時也沒兩樣。

我覺得沒趣,便伸手往法寶袋裡亂找。豈料一不小心,打翻了一瓶「道歉蟲」,被蟲附身的人會不停道歉!「道歉蟲」四處亂竄,跳到許多高官的身上,我看了即鬆一口氣。有沒有那條蟲,都是一樣。

玩了整天,是時候做點正經事了。我拿出能看到過去和未來的「時光電視」。過去的關我鬼事?做人最緊要向前看。我飛快調校到未來的頻道,看六合彩攪珠的結果。當我沈醉於不勞而獲的幸福當中,竟發現電視的畫面滿是雪花,就像那種次貨高清機頂盒播出的畫面。氣死人了!我用「縮小電筒」把這該死的電視機縮成一顆波子的大小,然後一腳踩扁它。哼,誰叫你跟本小姐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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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迪詩鄭重宣佈,叮噹是我的老友。很荒謬,是不?荒謬得過現實?(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色字頭上一把刀

莎士比亞說「Love is blind」。戀愛中的人有眼無珠。

誰跟誰發展出「超友誼關係」(或稱「有路」),在香港稱為「有一手」,在內地則喚作「有一腿」。後者很能把檯底下面的情況描述得繪影繪聲,尤其當你看著一男一女在會議桌上眉來眼去,相信閣下不難想像檯底下「有一腿」的情況吧。當然也有好些男人,一邊跟一個「港女」有一手,同時跟一個「北記」有一腿,這就叫「手忙腳亂」。

為何情場上的勾搭,偏偏被稱為「有一手」或「有一腿」,而不喚作「有一眼」呢?因為即使「有眼」,也是「無珠」。無論「有一手」還是「有一腿」,都不過是一場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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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和女秘書,未曾有過一腿的話總教人難以置信。Well,這當然是一種毫不「科學」的見解,但人本來就是毫不「科學」的動物。不管多麼聰明的女人,終歸還是要被男人欺騙的。就像一頭豬,養到肥肥白白就要拿去劏那般天經地義。世上沒有女人,是未曾被男人騙過的。如果你認為自己沒有被男人騙過,sorry,那只是你被騙了也不知道而已。對女人來說,沒有被男人騙過幾乎要變成一種遺憾。這不是荒謬,而是他媽的荒謬。每次被騙,女人都說:「我發誓以後不會不會再中計!」轉頭,又中計。被騙過十次之後,還是會被騙第十一次。Come on,稍為「科學」些少的生物都不會這樣子吧!

我上司Eric的老婆,每天打九次電話到office找老公,難道你以為她真的好miss她的sweetie?這個女人,無非想在女秘書接電話時宣洩一下主權罷了,這等行為真是無聊兼幼稚!你老公有手有腳又有錢,亦即具備「有一手」和「有一腿」的所有條件。一條麻繩,敵不過一個要變的心。

但各位狗公也用不著沾沾自喜。莫說我Daisy不提醒你,色字頭上一把刀,再精密的偷情佈局,都無法預計人間的種種意外。在新加坡,有個男人以為躲在停車場暗角,跟已婚女秘書「車震」偷情就安全得很。誰知黃雀在後,女秘書的丈夫早就懷疑有人紅杏出牆,找來私家偵探查個究竟。偵探跟蹤女秘書和老闆的私家車抵達停車場,見車廂不停震動,便急call女秘書的丈夫趕來捉姦。

同一時間,女秘書正在車廂內為老闆口交。突然「轟隆」一聲,車子遭貨車猛撞,男人慘叫一聲,陽具被當場咬斷,血洗車廂!Jesus Christ,大家應該可以想像,那聲慘叫是何等淒厲!這時,女秘書的丈夫氣急敗壞地趕到,驚見血流成河,姦夫不住慘叫。最後,女秘書手持被咬斷的子孫根,陪同老闆入院急救,我這才知道原來新加坡的情婦是如此有情有義。換了是「港女」或「北記」,都大有可能即閃。截斷的陽具能否駁回還是未知知數,但女秘書的丈夫已決定提出離婚。

人在做,天在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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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過這個女郎,也幹過那個呢!」這句吹牛的話,很多男人都講過,毫無新意可言。不過,要是這話出自意大利總理之口,就有點意思了。

踢爆意國總理貝盧斯科尼說過此話的人,是法國前總統希拉克。他告訴記者,數年前訪問意大利時前往貝氏的別墅作客,竟見滿地鹹書,希拉克聲稱自己實在受不了。「我翻開一本,真是不堪入目!我問他為何把這些雜誌隨地放,他指書中的照片說: 『我幹過這個女郎,也幹過那個呢!』」。貝氏又帶希拉克參觀浴室,指著浴缸說:「你絕對無法想像,這浴缸曾招呼過多少個屁股。」Look,在豬朋狗友面前吹噓自己,隨時落得被「兄弟」供出的下場。

貝氏的性醜聞愈鬧愈大,已令他陷入一場萬劫不復的政治旋渦。一群意國女學者非常生氣,呼籲下月出席意大利G8峰會的世界領導人妻子杯葛赴會。有句話叫「一沈百踩」,幫手送貝氏一程的不止希拉克,還有一個又一個被他狎玩過的妓女。多名妓女都爆出有個中介人,付款給她們去參加貝氏的色情派對。在那裡,女郎都稱貝氏為「Papi」(爸爸)。雖然這個教人嘔心的「爸爸」扮失憶,但美國有個懂得keep住條裙的萊溫斯基,難道意大利就不會有女版陳冠希?被政府人士形容為「高級妓女」的達達里奧就帶齊攝錄機,在貝氏睡房的鏡子前大影特影,後面還擺貝氏老婆的照片呢!

另一名女郎又指證貝氏嫖妓不付款,卻提出由他幫助自己的朋友獲得房地產開發項目。於是,案件就不止教唆賣淫了,還有涉嫌行賄。檢察官要傳召的女郎多達三十餘人,忙死了。

意大利佬不懂中文,不知「色」字頭上有把刀。但原來我們香港也有很多人不認識這個字,本小姐懶得詳細講,就簡單寫個list算了:朱培慶、龔耀輝、林煥光、柯清輝、唐叔賢……自己慢慢回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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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國有個淫亂總理,我國則有「烈女殺淫官」。

話說有一晚,巴東縣野三關鎮招商辦主任、副主任等人,酒後到一間賓館玩樂。玩得高興,就強逼女服務員鄧玉嬌陪著洗澡。「有錢也不陪浴!」鄧玉嬌嚴詞拒絕後,主任等極為不滿,破口大罵。鄧玉嬌逃走,卻被主任一手推倒在沙發上,用一疊鈔票搧擊她的面部。當主任再次逼近,鄧玉嬌掏出一把水果刀,猛刺淫官!其中一人身中四刀,不治身亡。

次日,當地警方以涉嫌故意殺人罪拘捕鄧玉嬌。消息傳出,輿論嘩然,網民把鄧玉嬌封為「巴東烈女」,並在網上發起營救行動。然後,警方將鄧玉嬌轉為監視居住。法官怎樣判呢?當庭釋放。他稱鄧玉嬌受到官員的不法侵害,實施的反擊具有防性質,但超過必要限度,屬於防過當,已構成故意傷害罪。但鑑於她能投案自首,法醫又鑑定她為殘障,所以免於刑事處罰。「烈女」的祖父還稱讚當局一直厚待她的孫女,不但沒有用手銬鎖她,執法人員見她身體不適,還為她泡蜂蜜水。

內地輿論對判決紛紛叫好。有調查顯示,逾九成網民支持鄧玉嬌獲得自由。有人說,這件事彰顯了中國的公民力量。何止?我Daisy覺得,這簡直把社會主義的人情味發揮到極致,尤其是那杯蜂蜜水。

同一件事發生在香港,女主角就不會那麼幸運了。假設我身邊沒有水果刀,那麼,我全身唯一的武器,就只剩腳上的高跟鞋。如果我用鞋跟去敲淫蟲的頭皮,又如果,Jimmy Choo的鞋跟做得稍為太過堅固,把淫蟲砸死了的話,監都有得坐!再說,我的讀者只愛看我文章裡的笑話,又怎會那麼有義氣,為我發起營救行動?我踎低起身見頭暈,法官哪會當我「殘障」?香港警察趕住搞遊行,又忙住取消遊行,得鬼閒幫我泡蜂蜜水!

這就叫「一國兩制」。(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最後一站,翠華

「Daisy,你弄濕我的文件,點補償先?」一個 investment banker 給我傳來這樣的 SMS。老實講,我完全記不起何時弄濕過別人的文件。As far as I can recall,我最近應該沒有當頭撥過任何男人。我只覺好笑,區區一個投資銀行的 associate,連 VP 都不是,就想用這種勾搭女主播的低級招數來 flirt 我,是否太過不自量力?

最近個市稍有起色。上一個浪淹不死的 i bankers,如今又再次身痕,紛紛出來探頭探腦,蠢蠢欲動。我發現他們求偶的頻密程度,與股市的走勢是完全合的。男人,賺了錢就身痕。當然,世上也有不少周身痕的窮光蛋。有種雄性男物,一年四季都處於求偶高峰期,以至整個人生都被性慾燃燒得七七八八。

「Hi Daisy,我們在 Priv 慶功,等你呀!」Lewis 在電話裏喊道。我的耳膜很薄,最討厭別人跟我大聲說話。Priv 那種吵耳的音樂不大適合我。剛完成一單小小的 IPO,那些 bankers 就急不及待去威。跟這班混蛋去消遣,是一種藝術。一不小心,就會淪為陪客。我見過很多女人喝得酩酊大醉,身子在男人堆裏歪來歪去,次日醒來就哭訴遭人抽水。世上就有這種不知廉恥的女人。酒,沒有人迫你喝。你閣下既是自願喝到不省人事,又是自願的撲過來,我是男人的話,我都會摸。連自己也不尊重自己,別人又何須尊重你?

「Hey,醒醒吧!」同事 Emma 拍打一個醉貓的臉。「Daisy,快幫忙叫醒 Stella,讓她落入那班豺狼手中可就慘了!」我呷一口 Margarita,覺得 fruity 得有點過分。Emma 見豺狼愈迫愈近,急得發慌。我叫她快一腳伸開 Stella,免得殃及池魚。「Daisy,不能見死不救啊!」我拍拍她的肩膀,溫馨地說:「Emma,不要用自己把尺去量度別人,你又怎知 Stella 不愛豺狼?她貴為本公司的低胸裝皇后,自不是浪得虛名。既是自願飲個酩酊大醉,你理得她去裸跑?」  

在酒色財氣的世界裏,i bankers 個個星期一輪 Friday drink 後再連跑幾場,先到雲咸街殺入 Priv,繼而踩落士丹利街直闖 Halo,凌晨三時再蕩進翠華來一頓宵夜。凌晨四時,由香港過九龍的紅隧擠得水洩不通,在外國人眼中簡直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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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班 i bankers 只吩咐一句,我們律師就做到死。他們平日換車換女,周身名牌,教人好不羨慕。不少大學畢業生以做「投資銀行家」為志(亦即以搵快錢為志)。好景時,他們的年薪、花紅、housing 再加 stock option,閒閒地幾百萬。

記得以前有同學到 i bank 做暑期工,份人工幾乎等於一個 analyst,巴之閉。另外還有很多額外的福利,例如吃飯可以 claim 錢。有次到上海開會,班 bankers 下晝口淡淡就拉隊去 Four Seasons 下午茶,每人一杯咖啡、一件蛋糕,埋單成千蚊,claim 個客。反正一單 deal 億億聲,夾張一千幾百的下午茶單據也不會有人察覺吧。

2006、2007年股市暢旺,公司都以高價發售新股, i bank 的佣金按股票定價的比例收取,bankers 自然豬籠入水。講到這裏我 Daisy 就一肚氣!從前,賣樓的律師費是按樓價比例收取的,這種計算方法卻被批評為不科學,因而廢除。現在,管他豪宅還是草廬,律師都只收雞碎咁多。如此說來,投行到今時今日還按新股定價為基準收取佣金,又見得好「科學」嗎?
「男人賺了錢就身痕」,實在是一句客氣到極點的說話。Well,至少我在誇獎他們「賺了錢」。最怕還是被短暫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從前,單是 investment banker 這個來頭就已經威震中環。但那是從前的事。一場金融海嘯令市場逆轉,IPO 的數目大大減少,很多 deal 不是胎死腹中就是無限期押後。就算可再推出市場,股票的定價都大不如前。那班 bankers 為求生存,自然要搏老命搶生意。原先以為十拿九穩的 deal,誰知還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突然有人撲出來搶飯食!現在不少公司都聰明得很,即使項目不大,也懂得找來數間 i banks 加入承銷團,讓它們自相殘殺,互相制衡,就像皇帝看見後宮三千妃嬪爭風吃醋一樣,非常過癮。
獨立投資銀行風雨飄搖,已經風光不再。個市最近略為好轉,就以為會回復從前的光輝歲月嗎?哼,那未免太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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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意外踏入投資銀行界的門外漢,搖身變為可以呼風喚雨的投資銀行家。一群神秘、富有、極具權勢的投行精英,周旋於商業巨頭、超級富豪、實力玩家之間,演繹了一場從輝煌到幻滅,極富戲劇性的行業巨變。」我以為我 Daisy 說話都算浮誇,但看完以上這段書籍簡介,才知道一山還有一山高。

這本書名叫 The Accidental Investment Banker: Inside the Decade That Transformed Wall Street(中譯《半路出家的投資銀行家:華爾街十年變遷內幕》)作者 Jonathan Knee 曾任職 Goldman Sachs 和 Morgan Stanley,出書踢爆 i bankers 吹水伎倆,還有 analysts 和 associates 狂做 pitch book 的無聊生涯。

這本書的內容相當有趣,例如他做 summer intern 時就試過將一頁的材料,堆砌成一本五十多頁的建議書。投行把 pitch book 做到天花龍鳳,厚厚的一疊,七彩繽紛。Powerpoint 裏安插了飛來飛去的特技,圖表數字一大籮,行業分析報告等拼拼湊湊,炒埋一碟,好不壯觀。

翻開每間投行的 pitch book,都會看見他們把自己放在排行榜的第一名。怎麼人人都是第一名了?細看那些排行榜的注腳,才發現那是在無數自設條件之下計算出來的第一名。譬如話:「以某年某月某日之後完成的某個價值的項目來說,本投資銀行完成的項目總數最多。」正如你也可以聲稱自己「全中環最靚仔」,然後在注腳表示:「中環四十九歲零三個月又七天兼AB血型,身高五尺四寸以下患有夢遊的禿頭男性當中,我最靚仔。」只要加個神奇的注腳,任何人都是第一名。

就這樣,i bankers 浩浩蕩蕩拿那本厚厚的建議書去做 presentation,儘管裏面大部分都是廢話,但因為夠厚,心裏也就踏實起來。用 Mr Knee 的話來說,就是紓緩了他們的「表演恐懼症」,像演員第一次脫開劇本登台演出。要是沒有那四十九頁廢話來壯膽,這台戲恐怕是演不下去的。

至於那場 presentation,Mr Knee 認為就像「吉卜賽算命先生耍玩客戶」,從玩笑中揣摩客戶的心理,討好客人,卻連生意還未到手就已沾沾自喜,到處炫耀自己客的技巧是何其高超。這點我同意,投資銀行家的確跟算命先生差不多,同樣都靠把口,只差未需要幫皇太后按摩。

好景的時候,不少 i bank 都邀我過檔,就說:「Daisy,你這種人才,為何不做 i banker?」這種無聊的工作,對構建和諧社會毫無幫助,本小姐才看不上眼呢!

個市稍有起色,班 bankers 就急不及待出來風流快活。唉,也難怪,常說講政治一個星期都嫌長,那麼在投資銀行的世界裏,就是一天都嫌長。早上還風騷到死,下晝四點半突然無法 log in 電腦,人事部給你一個小時執包袱,bye bye。投資銀行家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朝有酒今朝醉。就像六十年代在灣仔晃蕩的美國水兵,以嫖妓來燃燒那僅有的一串光陰。明天就乘船到越南的戰場去了,不知是生是死。在這種末世情懷之下,就連嫖妓都變得浪漫起來。

凌晨三時,一個個醉生夢死的投行才俊,有氣無力地展現中環價值,腳步浮浮地蕩進翠華。也許,那是他們聲色犬馬的最後一站;也許,他們已不知歸途。 (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