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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王迪詩


[王迪詩《信報》專欄「蘭開夏道」文章]

如果你想問我為什麼要公開露面,honestly,我期望你會提出一個比較有新意的問題,但我知大家不問個究竟是不會罷休的,逐個逐個答一千次煩死人,倒不如正正經經的答一次。王迪詩,你為什麼要公開露面?  

For fun。我喜歡冒險。我要做一些從前未做過的事,這樣的人生才過癮。 

我不喜歡重複。人生有很多個舞台,在這個舞台做出一點成績,不代表你不可以到新的舞台做得更加精彩。如果你永遠留戀以往的掌聲,如果你怕輸而死守在自己的comfort zone,那你的人生只剩一個字──boring。我以往一直使用文字這個媒介,換個舞台,我可以explore新的媒介與別人分享我的思想。 

也許有人會認為我公開露面破壞了神秘感,因而會流失一些讀者。如果真的有人因為失去了神秘感而不再喜歡我的文章,I dont care。我是一個作家,我的責任是寫出有價值的文字,我沒有義務去滿足任何人的綺夢。如果文章寫得不好,是否露面也不會有人看。我工作的核心永遠是我的文字,這是身為作家的本份。我為了確保有足夠時間去保持文章的水平,在開始寫「蘭開夏道」一段時間後甚至辭掉了日間的工作,放棄了穩定的收入,專注寫作,那就是一種冒險。我認為要做好一件事,一定要放開手上本來擁有的東西,跳出自己的comfort zone。公開露面也是因為我喜歡冒險,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驚喜的人生。 

一定也有人想問我為什麼之前不公開露面?是否故作神秘?有一種爭論是關於我的性別、年齡和身份,我覺得太無聊,我是男是女,是老是嫩,難道會改變文章的價值嗎?對那些傳言我只是一笑置之,不屑澄清,別人喜歡說什麼就說什麼。也許因為我採取「懶理」的態度,便有人以為我故作神秘了。 

另一個大家樂此不疲地討論的問題──為什麼王迪詩年年28歲?為什麼她不會老?到底你幾多歲?我28歲開始在《信報》寫「蘭開夏道」,所以王迪詩28歲,就是這麼簡單。我選擇讓她永遠停留在28歲,因為王迪詩所代表的是一種青春的spirit,一種愛自己、永遠充滿生命力的精神。寫王迪詩的時候,我為了方便,很直接地把自己的個性喜好投射到Daisy身上。以性格而言,王迪詩跟我相似度99%,不同的1%是──我比王迪詩更聰明。 

至於為何那麼多人認為王迪詩是男人,而且不止28歲?Well,世上有些人總喜歡將簡單的事複雜化。其實整件事由頭到尾都好簡單,我手寫我心,that’s it。為什麼有人認為王迪詩是男人?大概因為他們不相信世上竟有女人如此了解男人,他們認為只有男人才能寫出男人心底深處的那些秘密。其實了解男人真那麼困難嗎?男人來來去去的特點不礙乎:一、陽具指導腦袋;二、要威要面子。掌握了這兩個特點,描寫男人易如反掌。相比起來,寫女人要困難得多呢,因為女人的心理很複雜。 

為什麼有人認為王迪詩不止28歲?因為他們不相信28歲這麼年輕能夠對世情、政治、文化藝術有自己一套的見解,他們以為不是久經歷練是寫不出來的,所以不可能是28歲。他們也以為一個人不可能既懂音樂,又懂文學,對社會時事又有自己的看法,所以一定是集體創作。這些對我來說只是常識,毋須大驚小怪。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寫的,這種小事何須找人幫忙?我八歲那年思考的東西,有些人到八十歲也沒有想過。一個人的思想跟年齡是沒有關係的,唐英年就快六張,訪問一間小學時居然問校長「入U率」,也許他不知道小學畢業會升中學,而不是「入U」,但我相信就算小學生也不會問校長「我們學校的入U率」,可見年齡跟智商完全無關。 

其實香港現在的年輕一代所懂的,遠遠超乎了5060後那一輩的想像。假如只是本著「我食鹽多過你食米」這種心態,把後輩標籤為無知的一群,年輕一代終會心灰意冷,香港單靠一班老餅去維持,遲早玩完。 

再說,許多事情不是必須親身經歷才會有感受的,我們可以透過文學、音樂和藝術去經歷別人的人生。我讀中學時聽Rachmaninoff就有曾經滄海的感覺,好像跟Rachmaninoff一起經歷了他所經歷的一切劫難,音符裡有人生的百般滋味。他的Piano Concerto No. 2是我終此一生最愛的樂曲。文學、藝術可以令人的思想更加廣闊、成熟。  

出於八卦,大家一定也想知道蘭開夏道的靈感來自什麼。我有幾個DGS的同學是律師和banker,我們常常一起吃飯喝酒,聊聊工作、愛情、時裝和關於吃喝玩樂的一切。我們喜歡漂亮的東西,過著自由自主的生活。同學們談到做上市項目的辛酸事,我心想,假如把這些事情寫下來應該相當有趣吧,於是我構思了王迪詩這個名字,把自己的個性投射到她身上,本來打算讓她做investment banker,但又嫌banker滿身銅臭,會計師則常常在一單deal裡被罵得很兇,我不喜歡。最後我想,就讓Daisy當律師吧。我為了好玩寫了幾篇,然後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後來,我在機緣下認識了一位前輩,他知道我偶爾會寫點東西,問我有沒有喜歡寫的題材,我忽然想起丟在抽屜裡的幾篇文章,回家把它們翻出來交給這位前輩,他看了覺得可以嘗試交給報章。這些文章後來給了《信報》,「蘭開夏道」這個專欄就是這樣開始。我很感激這位前輩的提攜,如果沒有他,我今天不會成為作家,特此在這裡向他說聲多謝。 

也許有人想問我不是律師卻在專欄裡扮律師,是否欺騙讀者?那大家也不妨想想,寫謀殺案是否一定要殺過人?難道金庸一定要識輕功才有資格寫神鵰俠侶?村上春樹也曾以「我」的第一身創作小說,難道他真要到過「海豚酒店」才可以寫《舞舞舞吧》?一個作家的責任,是要寫出他真心相信的東西,透過作品來表達他認為真實的信念,並且令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能夠從作家的文字裡看到自己──真實的自己,這對我來說就是真實。 

我寫的小說反映了人們所面對的生活,但當中所提到的人物、情節,並不是現實裡特定對象的形容。「故事」是一個容器,作家用這個容器來盛載他的信念。這個容器和當中的人物、情節是一種創作,但它所盛載的信念不是創作,不是虛幻,而是真真實實,會痛會哭會流血。透過「蘭開夏道」,我要表達王迪詩的信念──一個年輕女性處身光怪陸離的中環、面對愛情和社會的種種荒謬,依然能夠在這不完美的世界享受生活,以她的幽默去化解哀愁。 

This world is basically a piece of shit, yet we can write poems out of it. 寫作是為了從垃圾裡尋找詩意,讓人知道世界縱使千瘡百孔,我們仍有微笑的理由,這就是我寫作的目的。 

至於我未來有什麼計畫?見步行步,睇心情。以目前這一刻來說,我並沒征服宇宙的計畫。風花雪月是我的抱負,享受人生是我的志向。我喜歡日出便欣賞日出,日落便欣賞日落。做人何必那麼沉重?

保衛中環!

那天我和Philip一起吃完午飯,路過匯豐銀行地下的「有蓋操場」,看見一個一個帳蓬井井有條地排列著,甚至有人搬來沙發,坐著悠然地看書。用這種方法「佔領中環」,很有生活情趣。然而他們的行動是要反對投資銀行的過份貪婪,已經有三間大型國際都已經不在中環,雄據西九龍ICC,他們是否「佔領」了錯誤的地方?純粹「攞個彩」倒是無妨。 

我看著穿了一身Ermenegildo Zegna西裝、雙手插在褲袋一副吊兒郎當的Philip,笑說:「你這副身世,一看就知你做邊行。人家『佔領中環』的茅頭都指向investment bankers,你不要連累我。」 

「我穿成這樣好失禮你嗎?」他說。

金融海嘯的時候,我一直擔心Philip會被裁員,而他卻老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有時我會驚訝於自己的天真,當事人自己毫不在乎的事,我幹嗎要肉緊上心?這傢伙失業也好,發達也好,關我鬼事?今次我變得聰明了,聽聞最近投資銀行又開始裁員,輪到我滿不在乎了,本小姐才不會替他著急呢!

Well,事實上這班「金融才俊」也沒有什麼好著急(現在不管「俊」不「俊」,金融從業員都統稱「金融才俊」)。金融海嘯上集於O八年公演,下集的預告片已經悄悄流出。中環近日暗湧處處,雖然還未出現大幅度的裁員潮,但聽聞investment banks已開始炒人,更莫說我們手頭不少IPO都剎住了,很可能無法如期上市。但投行炒人一點也不可怕,炒你反會送你一份大禮,補六至十二個月的薪水都是等閒事。拿了這份「散水大禮」去歐洲玩一圈,還未買夠一打高跟鞋就已經市況好轉,被公司急call回巢,「不勞而獲」一大筆錢好過中六合彩。

有本書叫《金錢大帝》,提出了一些問題:「為什麼你的強積金回報這麼低?」「為什麼大行對企業的營利預測,連一般中學生也能做到?」「為什麼分析師、經濟學家和策略師永遠能事後孔明地作出準確的預測?」「買衍生工具的賠率,為什麼比去澳門賭場賭博還要差?」「一個二十來歲、長春藤大學畢業的小伙子,憑啥坐上副總裁之位、開法拉利跑車?」

書中描述的人被稱為「宇宙大帝」,他們包括投資銀行家、交易員、銷售員、研究分析師、基金經理、私人銀行家、結構性商品設計者(即accumulator或雷曼債券的「偉大發明家」)經濟師、金融演員等等。這班人如何能賺這麼多錢?其實都是直接或間接從你和我的口袋裡賺來的。作者這樣形容「金融才俊」:「他們其實並不需特別聰明,也不用高深學問,甚至無須為客戶的資金增值,只須設法從這龐大的資金池裡渾水摸魚……」還引了德國一句名言:「跳蚤愈肥,狗隻愈瘦。」 

這本書的作者是金道夫,書上的作者簡介:「在世界三大金融中心(香港、倫敦、紐約)打滾十多年。曾任職統稱為Bulge Bracket的華爾街大投資銀行,以及稱為magic circle的國際大律師行,實務經驗(上市、合併、分析、銷售產品)讓他得以對全球資名投資銀行及金融機構的運作了解入微。儘管與許多知名投資銀行共事十多年,卻對某些被外界稱為宇宙大帝的金融業人士的作風不敢恭維,更對他們的層對不窮的賺錢手段嘖嘖稱奇。」 

投資銀行就是這樣,大筆大筆的年終花紅和「散水大禮」派給自己人面不改容,海嘯的時候卻由納稅人的錢來打救,過份的貪婪終教人忍無可忍要「佔領華爾街」。運動最初是由Adbusters發起的,這是一本反戰反消費反霸權的雜誌。受「阿拉伯之春」所啟發,「佔領華爾街」於九月十七日在紐約率先起義,提倡「一比九十九」,就是99%的窮人對抗1%的富人,參與者利用互聯網去發動群眾參與,佔領大城市的金融地區,風潮蔓延至全球逾800個城市(祖國除外)。美國總統奧巴馬都要抽水,聲稱支持這個運動。不知那是行動上支持一起紥營,還是精神上的支持。 

我覺得用這種和平勇敢的方式來表達訴求,還是值得鼓勵的,但現實卻是華爾街永遠不會倒下。人人都喊打倒investment banker,同時卻有千千萬萬人爭崩頭想加入banker的行列。與其被人欺負,倒不如欺負別人,他們是這樣想的。 

如果你以為讀書人比較有理想,不妨看看這班前仆後繼地加入華爾街的年輕人。我有好些朋友的弟妹是哈佛、史丹福或普林斯頓的高材生,你問問他們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十個有九個還未畢業就為自己鋪路入投資銀行,就像今時今日的母親剛懷孕就為孩子鋪路入讀名牌幼稚園,我甚至開始懷疑,這些母親爭相讓孩子讀名牌幼稚園是為了讓孩子長大後能進入投資銀行。每一個稍為會思考的孩子都會問一個問題:我為什麼要讀書?而大人總是理直氣壯地回答「學做人」,也不覺得臉紅。我Daisy從來不騙孩子,一句講完──讀書為了開心,考試為了賺錢。 

考試成績不能太差,否則考不進好的大學,將來靠那份寒酸的收入無法生活。是的,Bill GatesSteve Jobs沒有從大學畢業,卻富可敵國,而且都在歷史上留下名字。但要是閣下不是Bill GatesSteve Jobs,手持大學學歷便成為混得一口飯吃的捷徑。我從三歲開始回答那些白癡的考試卷,就是為了長大後能混一口飯吃,現在我總算做到了,this is great,真是不枉此生。 

「生存」不需要很多錢,「生活」卻需要很多錢,因為我們所有人都喜歡浪漫。但所謂「浪漫」是什麼意思?我就曾在《一個人私奔》一書中這樣寫道:「浪漫是當你忽然想看泰晤士河的日落,可以話飛就飛;浪漫是當你為「公義」而與老闆翻臉;浪漫是當你霎時對凡谷那幅The Starry Night生起了莫名的懷念,可以直奔紐約。錢呢?」 

我們不應該仇富。金錢並不醜陋,醜陋的是人。我完全明白為何這麼多人貪錢,因為我也很貪錢,但假如要剝削其他人才能賺到錢,我寧願不賺,不是為了道義,而是這樣太cheap。憑我的本事,靠自己的實力賺錢根本毫無難度,毋須靠剝削別人。 

有種人每凡聽見誰要「賺錢」便向他扔石頭。賺錢有什麼罪?難道你上班不用支薪?錯在賺得太絕。打劫都是求財,隨便揮一下「疑似武器」的東西,搶到了錢就應該馬上鬆人,「扑頭」搶劫置人於死地就叫做「絕」。這麼「絕」的賺錢手法並不是中環價值,不要冤枉中環。這是我們奮鬥的地方,很多企業管理層都出身草根階層,憑著個人努力和抓著經濟增長的契機,總算創下一番事業。中環價值高舉的是公平的遊戲規則,任何人不問出身,只要有才華又肯努力,都有機會出人頭地。過份的貪婪破壞了這公平公正的遊戲規則,與其「佔領」中環,倒不如「保衛」中環,保衛這個公平公正的奮鬥平台吧。(撰文: 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人生最重要不是凱旋

小時候聽到龜兔賽跑的寓言,honestly,我一直以為大人說這故事是老點我的。兔子午睡有什麼問題?憑牠的本事,睡醒以後大可以來個high tea,再隨便跳幾步便是終點了。兔子有什麼可能會輸?除非牠是白癡。後來我發現世上原來真有白癡的兔子,大人沒有點我。

特首選舉雖然與我無關(如果這稱得上「選舉」的話),反正誰當上特首我們市民也只有硬食的份兒,送你一隻白癡的兔子你還得連聲道謝呢。但我在中環上班見過幾千隻怪物之後,我學懂了自娛,這不失為一種EQ。於是我嘗試把特首選舉看成一場馬戲團表演,並且看出了兩個難度極高的動作──第一、牌面看來必輸無疑的人竟然勝出,這固然一點也不容易。但難度更高的是牌面看來贏硬的那個人,本來只要keep住呼吸和心跳便可以贏了,卻居然有本事輸,真是「神乎奇技」!

Yeah I know,特首選舉的結果還未揭曉,但我卻說有人「勝出」,因為勝負確實已經分了。即使梁振英最終沒有做成特首,到今天為止他已經贏了。這是一場強弱懸殊的逆境波,一開始的時候全世界都冷言嘲諷說:「你慳D啦!邊有得打?」但他睬你都傻,照踢可也。現在雖然還未公佈結果,但這場本來「必輸無疑」的球賽,梁振英到今天卻能踢到加時,這已是一種勝利。只要你敢落場,就有得打。

一個領袖需要這種堅持。也許有人會說,幹嗎說得那麼偉大?他還不是為了自己?當然是為了自己,難道為了「上帝感召」或「世界和平」?我們每一個人都為自己,只是有許多人連為了自己也無法堅持而已。莫說堅持去做一場波瀾壯闊的選舉工程,就連對著稍為談得來的阿嬸也把持不住,和這個「撻著」,和那個又「撻著」,撻來撻去終日一副火燭的樣子,很難冷靜下來做點正經事。我Daisy從前就曾經說過,世上有種雄性男物一年四季都處於求偶高峰期,以至整個人生都被性慾燃燒得七七八八,稍為有幾個錢或些少權力已經身痕,出來探頭探腦,蠢蠢欲動。市民每天翻開報章雜誌,天天被迫看到「感情缺失男」或「紅酒姊妹花」,其實大家都不大有興趣追看,又不是劉德華。唐英年被記者追問婚外情,口窒窒回答「對於任何包裝成……作為緋聞嘅報道,我係唔會回應。」這當然是包裝而成的緋聞,若不經過包裝應該叫做「淫史」。唐英年把這句「回應」重複了三次,他說「不回應」,於是出來回應說自己不回應。

我不知道香港將來會變成怎樣,我只知道人蠢可以累死很多人,把權力交給一個力有不逮的人不止害死他,更會害了全世界,而我推測梁振英並不蠢。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幹,但至少他能夠順利說出一句完整句子,這樣確實已很不錯,香港人不能奢求太多,手上沒有選票有什麼資格學人要求多多?最遺憾的是我未夠四十周歲,否則我王迪詩或許會考慮「犧牲自己」參選特首。我這人沒有什麼優點,但尚算口齒伶俐,保證不會我我我我我極都未入正題;也可以保證假如我嫁得出,又假如我興致到搞搞婚外情,我一定會搞得很有品味,同時保證不會推老公出來迫他笑騎騎替我擋子彈。一人做事一人當,自己闖的禍自己承擔後果。

我不認識梁振英和唐英年,也不認識他們身邊的人,我從未與梁、唐交談,只像一般市民透過電視看他們說話,從報章看關於他們的報道,然後自己用腦分析。我不懂政治,也不懂踢波,但我在梁振英的堅持中看見了「另一種勝利」。乒乓球名將莊則棟曾在訪問中說:「人生最重要不是凱旋。」勝利是重要的,不想贏的話為什麼要參加比賽?然而所謂「勝利」到底是什麼意思?

家貧的人牌面輸了九成,但到了某天,「白手興家」竟然成了他們最亮麗的履歷,「老做小販」、「阿媽穿膠花」可以是一種強項,今天很多人爭著宣佈自己小時候曾經蹲在地上吃豉油撈飯,或七個人同睡一張碌架床,這顯示了他們能夠吃苦,一切都靠白手興家。

相反,有錢仔憑老祖宗的人脈關係和家財地位,未起步已贏了九條街,但不管他們如何努力也被永久剝奪了「白手興家」的稱號,有錢反而會成為負累,我想人生的所謂「公平」唯有從這個角度去看才有意義。Bill Gates捐盡家財,一毛錢不留給子女,其實是幫了自己的孩子。但即使他的子女將來靠自己做出什麼成就,別人第一個印象也是「啊,他父親是Bill Bates嘛」,人們心裡難免會覺得Bill Gates的孩子因為父親的名氣而得到某些優勢,他們需要付出比平常人加倍的努力才能得到認同。

我想說的是,牌面的優勢或劣勢並不代表什麼。牌局就這樣定了,但你要怎樣去利用手上的牌卻是你個人的選擇。所謂「勝利」,在於出牌的智慧和膽色。只要一日未離場,一日仍有機會把手上的牌玩得精彩。到了最後,一切都要靠自己,老再巴閉也保不住一個敗家仔。有祖宗的庇蔭,也需要自己爭氣。

我必須強調一件事──有錢並不是罪,我都不知幾想有個有錢,聲稱不想的人只是因為他們沒錢而眼紅別人而已。香港近年出現了仇富心態,「賺到盡」、「過份的貪婪」值得鄙視,但不問情由地仇視所有富人,跟文革時鬥地主其實差不多。以正當、合法的方式去賺錢並不是錯的,金錢並不醜陋,醜陋的是人。

扭轉牌局的形勢其實只在於一件事──take action。香港人對社會的現狀似乎有很多不滿,我們都認為需要改變,但任何改變都存在風險,這意味著我們可能會失去原先所擁有的,於是守在comfort zone裡一動不動,口中卻不斷抱怨,大家都在等運到,等其他人幫我們去take action,讓其他人代替我們去冒險,然後坐享其成。我們什麼時候才願意採取切實的行動,去為香港帶來改變?

人生最重要不是凱旋,而是在一生之中曾經做過一件事,不管成敗,這件事為其他人帶來了啟發,大家會因為這件事而記得你、欣賞你,這在我眼中就是真正的勝利。(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跳槽(下)

獵頭公司說某law firm看了我的CV很感興趣,千方百計游說我跟他們的合夥人見面,我想反正聊一下沒有損失,就給他們一個機會吧。Agent給我安排到美國會一邊吃飯一邊interview,美國會隨處可遇見律師和bankers,難道agent故意讓我給行家撞見,做成「王迪詩過檔」的假象,焗我跳槽?既然如此,我索性將計就計,有時「蘊釀跳槽」的行動讓別人看見也不一定是壞事。

今年有國際律師行要開展香港業務,大灑金錢招兵買馬,擁有做IPO經驗的律師成為高薪挖角的對象,而且美國律師行的薪水向來都比英國行為高。Agent給我安排在美國會見面的New York firm合夥人Alex,正是剛從某英國律師行跳槽過去的,他先帶了一些「自己友」過檔,如今繼續四出找人埋班。

「你在這間firm做得開心嗎?」Alex試探道。「不如過來跟我,要舒服得多呢,人工絕對不會令你失望,我還會全力培育你做合夥人。」
我沈思了一會,「我會全力培育你做合夥人」這句話怎麼如此耳熟?到底我在哪兒聽過?let me see……ah yes,我從前也不時從上司口中聽過一模一樣的話,怪不得我對這句話如此反感。每次他們要我硬食豬頭骨或替他收拾殘局,總會情深款款地對我說:「Daisy,你知我遲早升你。」上司這種說話,你信一成都死,正如你相信特區政府高官的說話將來一定後悔。上司們總是給你一根蘿蔔引誘你為公司賣命,到頭來升職加薪的承諾沒有兌現,你還是像最初那樣天天捱驢仔。「你不是答應過升我嗎?」起初還會天真地問。上司就會大條道理說:「你的表現未合乎水平,所以暫時未能升你,但假以時日,你再賣力一點,我還是遲早會升你的。」我討厭這他媽的「遲早」。

這就像一個已婚男人哄騙年輕女郎當他的小三,「我遲早會娶你」。然後兩年、五年、十年過去了,「你不是答應娶我嗎?」二十歲的時候問這個問題,男人會喜歡你可愛cutie;三十歲的時候問這個問題,男人會嫌棄你不夠成熟;四十歲的時候問這個問題,男人會笑你憨居。

儘管我仍相當可愛,「遲早升你」這種不負責任的承諾還是不信也罷。如今眼前的Alex又把我當成初出茅廬的(口靚)妹仔,「人工高,福利好,唔辛苦,有前途」,都是教人打呵欠的口號。還是講錢最實際,所謂「人工高」到底有多高?「福利好」究竟有多好?你準不會以為有牙科保健能吸引我這種有腦的花瓶吧?

人工多少對我絕不是最重要,只是非常重要而已。Steve Jobs曾於1993年在《華爾街日報》的專訪說:「成為墳墓裡最富有的人,對我不重要。每晚上床睡覺,可以自豪說我們做了很棒的事,對我才是重要的。」對於已擁有巨富的人,金錢變成不那麼重要。財富到了某個地步,再多一點或少一點其實分別不大。比如你有三百億身家,那第三百零一億大概不會給你帶來很大的感覺吧。然而對我這種從未試過有錢的人,每個月多賺十萬八萬足以令我脫貧。假如有天命運不知出了什麼差錯讓我成了巨富,我也一定會聳聳肩說:「錢其實也不那麼重要吧。」當然,能夠徹底把富貴看成浮雲的富豪,世間到底還是不多。「愈有錢愈要賺到盡」往往更加普遍,他們有天終可成為墳墓裡最富有的人,真是可喜可賀。

然後我又問自己,我白天在拚命的趕招股書和跟bankers糾纏,晚上睡覺前是否能夠自豪地說「我做了很棒的事」?Well,um……報章報道執紙皮的阿婆每次都在新股上市時獲利甚豐,那些厚如電話簿的招股書拿去廢紙回收,大概也能賣得幾塊錢。從這個角度看來,我所做的工作確實也對社會頗有貢獻。

我微笑著喝了一口咖啡,對Alex的硬銷不置可否。他一定已從獵頭公司那兒得知有三間law firm正在向我招手,於是未等我有任何表示,已急不及待約我second interview,再多見兩名專責IPO和M&A的合夥人。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某處正有一雙猥瑣的眼睛定定的看著我,一看,原來是TY那傢伙。他這人出名口多,那次也是因為他口多在酒吧出言侮辱我才被Philip揍腫了嘴。

午飯過後回到公司,秘書Selina正在很專心地閱讀八卦雜誌,見我回來即雀躍地說:「Daisy Daisy!Eric急著要見你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的眼神告訴我她正等著我見完Eric後給她報告。我早料到Eric有此一著,回到自己的房間先覆了兩個電郵,吃了一個蘋果,伸個懶腰,到Armani網站看了一會2012年春夏季的runway,然後到Eric房間輕輕敲門。

「Hello Daisy!」他熱情地招呼道。「我知你最近工作辛苦,所以特別給你一點鼓勵。」沒想到TY傳播消息的效率竟然快過光纖,半小時之前在美國會給他撞見,轉眼便傳到我上司的耳裡。「公司正在檢討薪酬,我正在為你爭取最大的升幅,這件事交給我吧,保證不會令你失望!」

為我「爭取」加薪,you hear that?「爭取」。我最討厭這兩個字。你不如說正在向特區政府爭取給王迪詩頒發大紫荊勳章?最後加來加去得個吉,他便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確實已為你爭取了,但最終可是總公司作決定。」假如我要爭取什麼,我會爭取禁止上司對下屬說「爭取」這兩個字。

「Daisy,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才很渴市,外面也有law firm成立香港部需要請律師,人工也許會高一點,但去到新公司做開荒牛你以為好歎?不說別人,就看Lisa,她不聽我的勸告,貪那點錢跳槽去了做開荒牛,不出一個月整個人像老了十年!怎麼了,很恐怖吧?我不是開玩笑,你可自己打電話問問Lisa,她打了botox又做彩光,依然無法挽救又乾又皺的皮膚,你自己想想吧。」

這算是「挽留」還是「恐嚇」?Lisa的皮膚又乾又皺,因為她老。就算她不去做開荒牛,她仍然是老。怎能跟我相提並論?

我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他恐嚇不成又來軟銷,堆出滿臉的笑容。「Daisy,做生不如做熟,我們不是一直合作愉快嗎?老實講,就算你覺得這裡的老闆不好,但世上哪裡會有好老闆?老闆一定是壞人。」沒想到他竟如此誠實,倒令我有點不知所措。

*              *              *

以上已是數月前的事了。當時市況還未至於太差,大家都以為只要繼續投入祖國的懷抱,我們還是可以繼續跳舞。沒想到股市急轉直下,獵頭公司已好一陣子沒有來電,搞不好連獵頭公司都自身難保。上司知我無法跳槽,又再度折磨我,上次去北京竟命令我在一晚之內趕起中英文版招股書,好現實的傢伙!(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跳槽


有天去開會撞見TY,就是那個曾經因為口多而被Philip揍腫了嘴的banker。這傢伙口多的個性非但沒改,反而變本加厲。他一見Eric即抓住他的手臂雀躍地說:「老兄!聽說你在北京的KTV遺失了BlackBerry,幸得艷女專程把黑莓給你送回酒店呀!準是你平日經常幫襯,人家對熟客自然特別關照嘛,呵呵呵呵──」

Eric尷尬又生氣,狠狠瞪了我一眼。瞪著我有什麼用?又不是我傳開去的,我才不會這麼無聊。你區區一個律師行合夥人搞女人有什麼值得討論?你以為自己是特首候選人?而且那不過是一個KTV的小姐罷了,有報章說唐英年的「婚外情傳最少有四女角」,政務助理、銀行界女子,就連替他訂購紅酒的女子都可以撻著,傳媒還說他有私生子,不知這些傳聞是否屬實。如果他的治港能力跟他的性能力一樣強勁,香港就有救了。

唐英年指這些新聞「富娛樂性」,於是我以為他被傳媒老屈,那未免太可憐了,怎料唐太承認「已過去了,亦已放低」!婚外情既是已發生的事實,那唐英年所說的「富娛樂性」難道指他本人?做錯事推老婆出來作擋箭牌,發一份含含糊糊的聲明讓記者天天跑去問袁莎妮是否當了「小三」,遇上這種龜縮小男人也夠倒楣了吧。「過去在個人感情上曾經有過缺失」──唐英年這份聲明令大家的想像空間進一進擴大,於是傳媒蜂擁去問袁莎妮是否婚外情的女角。是男人的話,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從來不見何厚鏵或克林頓推老婆出來擋。要發聲明的話,就應該清楚寫明與袁莎妮無關,無論事實上是否有關,自己闖的禍不要讓女人代你承擔。
TY誤以為我和Philip拍拖,一直對被我「男朋友」揍了一拳的事懷恨在心,自然也視我為眼中釘,在工作上碰面的話便處處針對我,平日遇上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出口傷人的機會。這天他盡情嘲笑Eric之後,又轉為向我發動攻擊,在我面前揚著一部BlackBerry陰陰嘴笑說:「Daisy,如果你和BlackBerry一同掉進海裡,你認為Philip會救誰?」

我一怔,但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盡量不讓臉上浮起任何表情,我Daisy絕對不會讓這傢伙的奸計得逞。可是我確實很想知道Philip會救我還是BlackBerry,因為他早已跟Eric和許多中環人一樣中了「黑莓毒」,坐車打電郵、吃飯打電郵、過馬路打電郵,黑莓五分鐘沒「震」過,他們的手腳便不知往哪裡放,十分鐘沒「震」過的話他們便開始發狂,歇斯底里地致電秘書和IT同事要求處理。這樣看來,Philip會否選擇救黑莓而不救我呢……我會不會連一部機器也比不上呢……想到這裡不禁忐忑起來,但要是開口問Philip又好像太過「港女」,於是我決定採取「曲線探路」的策略。

我致電Philip先聊一點公事,然後by the way試探道:「你有沒有聽過Eric遺失黑莓那件事?」

「有呀,不是你講出來的嗎?」Philip問。

我無話可說,這回真是非常冤枉,但這種芝麻小事也無謂澄清,還是盡快回到重點吧。

Eric沒有BlackBerry簡直活不下去呢。」我說得小心翼翼,卻不忘保持輕鬆的語調。「假如Eric的老婆和BlackBerry一起掉進海裡,我肯定他會撲過去救BlackBerry,然後補上一句:『我老婆會游水,黑莓不會!』他老婆一定好心酸呢。但這畢竟只是女性角度,hey Philip,你認為一個男人面對老婆和黑莓一起掉進海裡的難題會去救誰?」

「好無聊的問題。」Philip稱。

「我不覺得無聊。」我拚命忍住不發火。

Jesus!答案不是太明顯了嗎?」他沒好氣的說。「我當然不會救BlackBerry呀!」我心中一喜,心想這小子不愧為我的Plan A。然後他續說:「我會叫老婆游過去替我拾回黑莓,但這東西濕了水可能馬上壞掉……

「你居然擔心一部機器會否壞掉!你難道不關心老婆的安全嗎?」我火冒三丈,顧不得這麼多直向他罵道。

「對了!」Philip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娶老婆還是娶個會游泳的比較著數,你在DGS的時候是不是學校泳隊?Every DGS girl can swim。」

那是向我求婚嗎?Just kidding。我王迪詩還未至於desperate到這個地步,為了想嫁人而在大海裡冒死為男人拾一部BlackBerry。看到了吧,天下男人都是這樣,有什麼麻煩事就要女人替他解決,幫他收拾殘局。問題解決過後,他們會感激你嗎?I don’t think so

                           

股市如坐過山車,經常大起大落。我們律師手頭的IPO項目也不知有多少能如期上市,我所認識的bankers都私下看淡,對著客戶大吹大擂又是另一回事。看來今年大有可能會提早收爐。早陣子市況暢旺的時候一星期工作七天,「公眾假期」跟我從未有過半點關係。如今似乎是時候清掉累積下來的假期了,待會下班要去買旅遊雜誌。

由於市況不佳,最近連獵頭公司的agent也沒再打電話來。數月前我幾乎天天收到他們的電話,說某某律師行正積極擴充,某某律師行可以給你很高人工。無他,像我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律師最渴市,只要人不是太笨,在國際律師行擁有數年經驗的律師在一單deal裡是最有建樹的,難道靠Eric那樣得把口到處吹水的合夥人?

Agent常常來電也很煩人。不同獵頭公司說的都是重重複複的話,一般都不肯透露招聘的公司名字,堅持約我出來見面才肯透露,神神秘秘,裝成很認真地親身跟你面談過後,分析了你的事業背景和理想抱負再建議你到哪兒大展拳腳。我這人還是比較喜歡開門見山,薪酬合適的話不妨聊聊,錢少免問。再要考慮的就是公司的前景和團隊狀況,若請我回去只得我一人辦事,天天做得像一頭狗,給我多多錢都恐怕沒命享用吧。

今年有New York firm要開展香港業務,做IPO的律師最為搶手。New York firm肯花錢,以大量鈔票招兵買馬,但這個世界又哪有如此著數的事?給你的薪水一定要你嘔出十倍的勞力,施展渾身解數為公司賣命。我雖然貪錢,卻也非常怕死,賺了錢回來也得確保自己有一定的壽命去花錢。

Agent說某law firm看了我的CV很感興趣,千方百計游說我跟他們的合夥人見個面,給我安排到美國會一邊吃飯一邊interview。我心想,美國會到處都是行家,分分鐘碰見Eric或我公司的「女皇」。難道agent想裝我彈弓,故意讓我在公開場合給行家撞見,做成「王迪詩過檔」的假象,焗我跳槽?「去美國會也太危險了吧。」我跟agent說。「How about Bankers Club?」她說。那還不是一樣?她問我想去哪,我說去太平館吧,可以一邊吃瑞士雞翼一邊談談律師行的發展大計,我王迪詩將會成為香港歷史上第一個在太平館見工的律師。

Agent當然睬我都傻,替我安排到美國會吃飯見面,沒想到竟給他撞見……(待續)(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責任心

有年做一單deal認識了會計師Helen。她工作勤快,人很友善,我跟她頗談得來。有天晚上她致電給我,為難地問我能不能給她介紹一位大狀,她父親偷了別人的錢包,現被起訴。 
Helen在電話裡說著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Daisy,朋友可以自己選擇,丈夫可以自己選擇,但父母不是自己選擇的。」 

That’s trueI have to say。做人有些事情唯有「硬食」,沒權選擇,例如誰做下屆特首。如果「移民」也是一種選擇的話,那特首由誰來做其實也是無所謂的。父母就不同了,你就算移民去北極,你的父母永遠是你的父母。 

沒有人比Helen更明白這種「硬食」的心情。她在五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三,小時候一家住在油麻地的唐樓,父母是裝修判頭。Helen升上小學那年,父親掏空了公司的錢跟另一個女人逃了,那筆錢原是用來付裝修材料費和工人的工錢,Helen媽媽揹上了一筆巨債,到處向人借錢。她白天在餐廳上班,晚上到超市打工,讀小學五年級的大家姐負責做飯和照顧弟妹。「上學之前,我和二家姐、弟弟和妹妹四人分吃兩個雞尾包,大家姐每天都說肚子不餓,喝水就足夠了。我們讀上晝班,中午回家每人吃半個公仔麵,晚上大家姐給我們每人煮一碗飯,加一點豉油來吃。」 

後來Helen母親打工的餐廳倒閉,一時找不到工作,決定申請綜援。母親對五個孩子說:「我們現在需要幫助,但這是暫時性的,媽媽會盡快找工作。你們要記著,跌倒的時候接受別人幫助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你們也要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助別人。」 

九個月後,Helen母親重拾裝修判頭的工作,停止領取綜援。這個五呎三吋高的師奶,領著一班紋身抽煙的麻甩佬到處開工,養大了五個孩子。現在Helen是會計師,她的兩個姊姊都是醫生,弟弟是建築師,妹妹在中學教書。 

假如這就是故事的全部,當然是一個幸福甜蜜的happy ending,我們可以手牽手高歌一曲《獅子山下》,可是現實不會這麼完美。Helen大學畢業那年一天放學回家,母親和兄弟姊妹神情嚴肅地坐在客廳,中間坐著一個阿叔。「咁高大啦!」阿叔滿臉堆笑對Helen說。她心裡當下生起「阿叔,你邊位?」的疑問,花了足足十秒鐘來確認眼前這個潦倒大叔的身份,最後還不知是否應該跟自己的父親說一句「Long time no see」。 

五兄弟姊妹極力反對讓這個男人留下來,他們對於擁有這樣的一個父親深感羞恥。再說,這傢伙十六年來人間蒸發,這個家依然被母親維繫得有聲有色,今天他們長大成人已不再需要父親了,他也不配有這樣的妻子和兒女。大姊尤其激動,喊道:「這裡不是你的家,你走吧!」然後,母親對男人淡淡的放下一句:「廚房有湯。」 

我從未見過有人可以如此不慍不火地面對一個人渣。這個師奶不是普通女人。她只有小學畢業的程度,卻比許多「知識份子」更加明白人生,她讓我想起日本作家太宰治筆下的《維榮之妻》,松隆子在小說改編成的電影《維榮之妻──櫻桃與蒲公英》擔任女主角。一個平凡的小女人帶著還在牙牙學語的兒子,面對酗酒爛滾兼有自殺癮的作家老公,樂天知命地包容丈夫的一切,甚至老公跟別的女人殉情,作為妻子仍盡一切所能去幫助他。 

Wellof courseHelen父親不過是一個糟老頭,跟風流倜儻的作家不能相提並論,但女人就是女人,不論日本女人還是香港女人,一樣有這份教人匪夷所思的能耐。電影中那個一無是處的男人曾經說過:「女人沒有幸福不幸福。」我推論他的意思是女人見路就行,沒有路就自己行出一條路來,一路忍一路忍,沒有快樂也沒有悲傷,因為她沒有閒暇去問自己痛不痛,幸不幸福,她要照顧一頭家已筋疲力盡。 

要是你問我,Daisy,你會原諒一個偷盡家財然後人間蒸發十六年的父親嗎?我瘋了就會。你有種的話去打劫銀行再跟情婦遠走高飛,但那是工人的工錢和五個孩子的飯錢,虎毒尚不吃兒,人不如禽獸,為什麼要原諒他?「女人沒有幸福不幸福」這句話大錯特錯,女人當然知道幸福,也知道痛。女人的確見路就行,但一見不對路就應該閃! 

孩子們為了尊重母親,再不情願也得忍受父親搬回來住。數天後,父親開始向五個孩子逐個要錢,他真以為那是「歡樂滿東華」。Helen問他要錢幹麼,他答了四個字──「天經地義」。Helen當然生氣,但若拒絕付款,他必然會向母親要錢,於是給了他一千幾百打發了這個瘟神。兩星期後,家裡收到大耳窿追數的電話,然後大耳窿開始打電話到兄弟姊妹的辦公室,要他們代父親償還賭債。 

五兄弟姊妹商量登報跟父親脫離關係,但最後都認為那樣作用不大,這個男人還是會繼續為他們帶來麻煩。大家正苦惱之際,母親過來淡淡的放下一句:「解決了。」然後去廚房煲湯。兄弟姊妹面面相覷,後來知道母親用自己的積蓄替丈夫還清了賭債。 

Helen結婚了,難得她仍夠膽博。跟母親同住的弟弟後來憶述Helen婚宴散席的那個夜晚,母親獨個兒坐在昏暗的客廳倒了一杯白蘭地,一邊喝一邊默默流淚。「我媽從不喝酒,也從來不哭。那個晚上,她做了這輩子從來不做的兩件事。」Helen說。 

第二天,父親把禮金全部拿走,又消失了半年。若你質問他,他大概也會答你「天經地義」。直至一天,Helen接到警察的電話,說她父親在街上偷了途人的錢包要她來保釋。

硬食──這是作為女兒的唯一方法。「若我丟下他不管,他會去找我的老爺奶奶要錢,甚至試過來我公司。要是你問我有這樣一個父親是什麼感覺?我會說像癌症,父親像我身體裡的癌細胞,不斷侵蝕我的生命。」

假如Helen父親失蹤十六年後回到家裡安份地活,他的日子大概會過得不錯。可是他選擇了另一種生活。也許有人會激憤地問,他為什麼不改?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傷害別人?沒有為什麼,我相信連他自己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做,那是他的天性。 

其實Helen的母親沒有必要去接濟這個男人。子女都已經事業有成,理應是她享享清福的時候。為什麼她仍選擇讓丈夫回家?從小我們都在學習寬恕,但寬恕到底有沒有界線?如果我們寬恕一隻禽獸,然後禽獸再去咬死其他人,我們是否幫凶? 

我懷疑Helen母親是因為太愛這個男人,那當然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但有時候女人對曾經擁有(但永世不會回來)的「一分鐘浪漫」有種莫名其妙的執著。後來我跟一個朋友提起這件事,朋友說:「世上最重要的不是愛,而是責任心。」如果我告訴你這個朋友是一位神父,也許你能更真切地體會這句話的智慧。 

現代人喜歡開口埋口說「愛」。你打開微博和facebook,大家都在說「大愛」、「超愛」、「勁愛」。「愛」是大曬的,「愛」是很巴閉的。但對於某些人,例如為人父母者,先別說你多麼「愛」孩子,先談談責任心。要是你問Helen母親為何對如此不堪的男人不離不棄?也許她會答:「因為我是他的妻子。」就是這麼簡單。傳統中國女性「嫁狗隨狗」的觀念很重,就算嫁了一頭狗也會盡好妻子的責任,儘管丈夫從未把她當成妻子,或人。(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